沈白术身上的玉佩像一块烙铁般灼烧着他的心。
床上躺着的是曾经显赫一时,无人能敌的老将军。
于国,这个人是有过功劳的,但此刻,他养出的两个儿子,又成了大逆不道、陷百姓于水火的罪人。
于家,这个人是有罪的,就是他的纵容亦或是忽视,枉死了一位母亲,更让这世上少了一个悬壶济世的医师。
于他,这个人是给了他生命的人,亦是带给他无尽痛苦之人。
当沈白术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他便在心中种下了复仇的种子,为娘亲报仇,让整个裴家为自己的娘亲陪葬。
于是,他一路行色匆匆地赶到了京城,栖身于小小的扁鹊堂,四下打听着裴府的一切。
也许是裴惊羽过于自信,也许是沈白术过于聪明,在日日的观察下,沈白术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裴惊羽的府中经常有些秘密来访之人,行迹十分可疑,既不是当朝的官员,也不似普通的百姓,越往下查,沈白术似乎越来越接近一个秘密。
终于,他发现了裴惊羽与失踪铁匠的关系,彼时,傅临渊已带着沈白芷回了京城。
沈白术写了一封密信,这才把傅临渊从春蒐围猎中调出来去天津府查到了失踪铁匠背后的秘密。
沈白术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将他所知道的裴府的秘密暴露给傅临渊,一步步实现着他的复仇计划。
但,当他见到裴星野的那刻,他的心软了下来,明媚的少女,古道热心、爽朗正义,既没有裴家两兄弟的阴险心机,也没有裴惊鸿的娇纵任性,在他心里是实实在在想保护这个妹妹的。
至于,眼前人,这个始作俑者,沈白术内心无比复杂。
裴琰瞪大双眼,注视着头顶上一张面孔,这张面孔分外俊美,此刻眸中却闪烁着复杂的辉光。。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无形的傲气和坚韧。
或许是这一年多的离别,也可能是一路北上遭受的种种挫折,亦或是仇恨的种子落地的那一刻,本来这个贵公子般略有些高傲和不耐的男孩子来到生父面前,实实在在带了些母亲的坚韧味道出来。
不需要查验身份,无需看什么玉佩,裴琰闭上双眼,内心道:“这就是我的孩子,失散多年的孩子。”
两行浑浊的眼泪留下,他觉得自己死而无憾了。
看见裴琰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的泪水,沈白术一时有些无措。
本来他是捏紧了拳头走到今天的,为的就是见一见这个耽误了并且摧毁了自己娘亲一生的人。
但是,此刻,见到了真人,沈白术却被他的脆弱和衰老震惊住了。
即便是再大的仇人,此刻看到一个濒临死亡的老者,可能心中的熊熊烈火也应灭了几分吧。
沈白术冷眼望着眼皮底下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是白术吗?”裴琰颤抖着问。
沈白术点点头。
裴琰也跟着点点头,道:“你回来了就好。”
接着便是无尽的沉默。
对于裴琰来说,此刻问明了当年你被带去了哪里,由谁养大的,早已没有了意义,自己这个本来最看好最疼惜的儿子注定失去了最奢华宝贵的二十年时间。
对于沈白术来说,也无力再同这样一个老人争执什么当年你为何非要娶我娘亲这样的问题。
或许就是一场孽缘吧。
窗外几声大雁的鸣叫,唤醒了这一对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