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又梦见了那一夜。
他当然不是惧怕鲜血。虽是文官,但常年处于边地,他见血的次数未必比皇城中的禁军少。
——可那夜的血不同。
他记得越曜的模样——魏王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翕动着,唾液混着血丝淌下,喉咙里勉强传出含混而痛苦的呜咽。闻霏站在越曜身前,一刀一刀往越曜身上剐,见他们来,便用越曜的衣袍抹去匕首上血迹。
阿持。闻霏笑着唤他。
那时沈持站在原地,只觉得荒诞。
他想唤出对方的名字,嘴唇却抖得厉害。
他猜得到明夷就是闻霏——那些谎言着实拙劣不堪、一戳即破。
……但闻霏不该是这样。
他认识的闻霏光风霁月,师出名门,任谁见了都要称道一句端雅。闻霏向来都是那副温润的模样,会帮素昧平生的百姓奔走平冤,被冒犯亦不会动怒,与他交谈时亦从来都是忧国忧民、心怀天下的模样。
因而,闻霏谋害温岭的讯息传来时,沈持只觉得蹊跷。他赶赴京城,却终究无力回天。
他回陇州后为闻霏立了衣冠冢,烧了九年的纸。
可那夜对方站在他面前,道袍沾血、刀刃晃亮,只有笑容与他记忆中的依稀相近。
沈持知道,若无越曜设计,闻霏如今本该平步青云,他痛恨越曜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他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冲击。
当时的沈持选择逃避。
他寻了借口离开,心不在焉地指挥士卒与越曜的残部交兵。再次骑马经过魏王府时,他便看见了门梁上的、白绫吊着的尸体。
“这是闻大人做的。”有声音在他耳边说。
“这是我做的,阿持。”梦中,闻霏在他面前说,“阿持,你查到了,不是吗?你为了查当年温岭一案,去查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我替越曜做的那些,你都知道了,不是吗?”
梦里的闻霏朝他伸出手来。
沈持垂下眼。他看见了那只手上凝固的血液,指缝里、手心手背、指甲盖下,沾满了了暗红色的、半干涸的痕迹。他恍然间想起,早些年与对方交游时,这只手为他研过墨、斟过茶,那时那只手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阿持。”闻霏又叫了一声,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沈持骤然惊醒。
他撑着床榻起身,紧紧攥着被褥,这才觉察,自己已然满身冷汗。
沈持默然一瞬,翻身下床。
卷宗整齐地堆在桌角。
这里是官衙中临时落脚的客舍。越曜死后,他向皇帝申请来了查阅卷宗的权限,又从王府中搜出了些手记,才终于能够清晰地窥见过往的本貌。
他什么都查到了。
闻霏帮越曜干过脏活——弹劾忠良、构陷异己、暗杀政敌,有些由他执行或主导,也有些间接参与,做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若非指派他的魏王本人留下痕迹,这些事情至今都会被埋藏得不见天日。
于是他发现自己从未认识过闻霏。
闻霏知道他在查什么,却并未阻拦——或许是没有阻拦的必要了。每日处理完政务,他来官衙中查卷宗,闻霏便也来坐着,有时还笑意盈盈地点破些查证的僵局。
对方今日带来的点心还摆在桌角。沈持没有动它。
他望着它,便会想起,从前还在计府时,闻霏也会为他与计予尘带来点心。他们围在炉边煮茶,听先生讲些词赋策论、或是朝堂上的趣闻,一坐便是一下午。过去闻霏的影子与现今的重合在一起,令他愈发看不分明。
闻霏杀了越曜。闻霏杀了很多人。闻霏残害忠良。闻霏是伪君子。这些事他如今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