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意料之中的表情,甚至含笑,扫了眼靠近马槽那侧空无一物的窗沿,心情不错的道:“自会再见。”
风雨中,深灰色高大骏马与斗笠素衣一道撕开锋利豁口,已经越过最后的山峦,直往扬州而去。
扬州城的郊外与城中繁华不同,小村落扯着破布当顶,白花花的纸钱糊了一地,厚得像是这里天天有人归西。
头戴斗笠踩在泥泞中的裴红刀牵马走入,雨停而天色将明,两旁有人拆门搭在地上,看到生面孔也只淡淡一眼,就互相帮着抬棺摆祭。
到了更荒凉死寂的破宅前,裴红刀敲了敲窗前棺木:
“苍鹰摆血,白术入喉。”
窗“吱呀”一声拉开细缝一条,露出皱纹密布的疲惫单目:“货仓已空,少侠且……”
“是我。”裴红刀拉下覆面,露出粉面女相,“转告毁林道长,红刀裴悦,送他功德来了。”
此时的江阳西魏早已乱成一锅粥。
陈七郎逃亡前给西魏送了信,让他们自行斟酌,忠仆周林四处探听,已是确认东魏存在走私罪行,且出逃前栽赃到西魏头上一事。
未出阁的魏佩佩守着卧病在床的魏父,干脆遣散了无辜下人,只余下忠仆二三不愿离去。
端坐于侧厅中隐约听到了马蹄的紧促声,一声近过一声,似乎下一秒就能破门而入,一点也不会受紧锁的家门影响。
此时,勒马的呼声也清晰入耳了。
魏家仆从们皆严阵以待,手握棍棒、兵器,大有拼死一搏的架势。
“劳驾,城西凶肆受人之托前来举棺。”
管家周林微愕,摸不着头脑的看向魏佩佩:“凶肆?无人办丧,怎么……”
“所托之人说,魏三娘子看过此物便会知晓。”
魏佩佩霍然起身,上前从门缝接过那红布一段,红色已有灰败,但上面的绣纹仍颜色亮丽,是魏家布庄绣工最独特的双面绣。
她眼眶泛红:“开门迎客。”
来的凶肆人不多,手握拂尘的道长一人当前,两位挽歌者紧跟着他,后六人抬棺木一具入内,跟在其后的是执幡者两位,再最后仅有两位挽歌者。
道长上前作揖:“城西毁林拜会魏三娘子,望娘子节哀顺变。”
“我家娘子行二,叫三娘子怕是叫错了。”
“没叫错。”魏佩佩握紧那红布,急切道,“她……”
“娘子莫急,即是丧事,便死者为大。”道长命人摆祭布堂,“娘子请移步。”
黑夜降临前,魏家里外已然是白灯笼高挂,魏父正安详躺在棺木中,魏佩佩孝衣加身跪地焚烧着纸钱。
挽歌者悠扬哀怨的声音轻缓响起,渐渐又有风雨起,徒增万千幽寂。
岭南王军就是在这时推开的魏家大门。
“江阳魏家,犯走私重罪,藏匿秘宝。传女帝口谕——其罪当斩!”
两排岭南士兵已经围上厅堂,冷兵恶煞当前,魏佩佩在惊惶一片中站起:“不知何人欺我阿耶新丧,头一日便如此心急要来分吃魏家……”
“秉公查办。”背负双刀的安适举起皇令,“我家主君念魏家初犯,若积极配合交出秘宝,自有新生机。”
“西魏从来只做布匹制衣生意,虽有进贡皇室,但却止步县主高堂,更无什么秘宝……”
安适身旁走出含笑的承平,他轻问:“女娘可知走私罪最轻的刑罚为何?”
无需回答,他便继续道:“最轻最轻,也将满门贬为贱籍,儿郎流放边外,女娘充当娼妓,自你起,子孙三代皆不得脱籍。”
话音一落堂内便鸦雀无声,只余风雨声和纸钱燃烧的滋啦声。
“但我们已知东西二魏虽未分家,生意场上却大相径庭。”他墩墩善诱,“调查下来更是心觉,这走私行径未必是人丁单薄的西魏所为,女娘觉得呢?”
“……魏家世代忠良,我西魏更是从无投机取巧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