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许楠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不是实验做不完,是楚墨汐白天没来。她去系里开了个会,关于下学期实验室经费的事,从下午一点开到四点半,出来的时候给许楠发了条消息——“刚结束,你先走。”许楠回了一个句号,然后继续坐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整理完了,又把下周要用的测试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备注栏里加了几条注解。
五点五十,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三步轻一步重——第四步要跨过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木板。许楠把笔记本合上。
楚墨汐推门进来的时候,围巾上落了一层细白的东西。不是雨,是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小,小到在外面走一圈只会在肩头留下几粒碎屑。她站在门口拍了拍围巾,那些碎屑抖落下来,在地板上化成几滴水印。
“你还没走。”楚墨汐说。
“等你。”许楠站起来,把椅背上搭着的外套穿上,“外面下雪了?”
“很小。地面还没白。”
“那现在走还能踩到第一场雪。”
楚墨汐看了她一眼。许楠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低头拉拉链,语气和平时问“今天测哪组数据”差不多,不像是提议什么特别的事。但楚墨汐把刚解下来的围巾又重新绕回脖子上,说:“走吧。”
她们关了实验室的灯,一起走出工训中心。外面的雪比刚才大了一点,从细碎的白屑变成了很小的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但落在头发上能停几秒。许楠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变成一滴水,然后把湿的手在帆布袋上蹭了蹭。
“你手套呢。”楚墨汐问。
“在抽屉里,忘了拿。”
楚墨汐把自己右手的手套摘下来递给她。许楠接过来戴上了,手套里面还是温的。大了一点,指尖的位置空了半截,但暖。
她只戴了一只。楚墨汐也没有把左手手套脱下来和她分着戴——她只是把光着的右手插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左手戴着手套拎着那条沾过雪花的围巾。两个人沿着银杏街往北门走,中间隔着三四十厘米的距离,一个左手戴着手套,一个右手戴着手套,另外两只手都空着,在冷风里各自攥着自己的袖口。
银杏树落光了叶子,枝干上积了一小层白,路灯一照,像撒了糖霜。煎饼摊还在老地方,摊主阿姨戴着一顶毛线帽,看到她们过来就开始打鸡蛋。许楠要了两个原味加蛋,阿姨说知道知道,你们每次都一样。
“你也是,”许楠把煎饼接过来递给楚墨汐,“每次都加蛋。”
“你不也每次都一样。”楚墨汐接过煎饼,站在原地咬了一口,蛋液从饼皮边缘漏出来一点,她低头用嘴唇接住了。
雪还在下,煎饼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她们靠在路边的围栏上吃煎饼,没找长椅坐下,因为长椅是湿的。
吃完之后,她们继续沿着银杏街走。雪越下越大了,从碎屑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雪花,一片一片的,能看清六角形的形状。落在许楠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雪花化成了水。楚墨汐在旁边看着她眨眼睛,然后伸手把她围巾上沾着的一片雪花拂掉了。动作很轻,和拂掉示波器屏幕上的灰尘一样——手指擦过去,很快,但幅度很小。
走到“浅渡”门口的时候,台阶上已经积了一小层白。楚墨汐拿出钥匙开门,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店里还没开灯。许楠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吧台前面,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
楚墨汐把灯打开,暖光铺满了整个空间。她走到吧台后面,把咖啡机打开预热,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不是平时给客人用的那种,是两个她自己用的杯子——一个是朴素的白色马克杯,另一个是许楠一直用的那个画着两只杯子的陶瓷杯。许楠看到楚墨汐把那个杯子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看杯子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矮杯子把手。
“你要喝什么?”
“随便。”
“随便不能做。”
“那热牛奶。”
楚墨汐点了点头,转身去冰箱拿牛奶。她把牛奶倒进小锅里,放在电磁炉上小火加热,旁边站着的许楠闻到牛奶慢慢升温时散发出来的甜香。
楚墨汐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明明只是热个牛奶,但她会站在锅旁边一直搅,怕牛奶底糊了。这是她做咖啡的习惯——奶泡要打到刚刚好,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打坏了就倒掉重来。许楠知道这个习惯,所以她从来不在楚墨汐热牛奶的时候说话。但她今天说了。
“上次你烧到三十七度六那天,我回去的时候雪还没下起来。”
楚墨汐搅牛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那天你几点到宿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