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已远超郁肃为她设立的宵禁时间。
之后一直到天明,郁和的膝盖没有离开过书房地板半步。
窗外鸟啭莺啼,妈妈的遗像在她视线中旋转模糊,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旧疾未愈又添新伤,次日返校,她失足滚下艺术学院最长的楼梯,后脑撞击墙壁,来不及感受剧痛,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骨裂或骨折都在预料之中,脑震荡实在超出计划范畴太多,那日发生了许多事,郁和昏昏睡睡,浑浑噩噩了一整天。
病殃殃躺在单人病床上,消瘦的身躯只占据一半床位,手背上吊着粗长针管,身上大大小小的消毒上过药的伤口,额间还缠着一圈绷带。
她睡得并不安稳,始终蹙着眉,脸上毫无血色。
病房没有开灯,窗帘半拉,其他人都被清退,只留下坐在她床边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沉静地注视着她的睡颜,微暖的日光融进他眼角,炙烤出几分隐忍的疼惜。转瞬,光影变换角度,眸底可畏的阴郁尽数翻涌出来。
郁和醒来就看到了他。
视线因脑震荡而变得有些模糊,只能笼统地看个身形轮廓,五官像被打了马赛克,但她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她小叔叔。
小叔叔双腿交叠,临危不乱地坐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一手搭在床沿,一手搭在膝盖,注视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郁和浑身都是痛的。钝痛,刺痛。尤其脑袋,仿佛有人薅着她的头发往大钟上撞。
她张了张干裂惨白的唇,整张小脸唯一的颜色来自她湿润的眼眶。
“好痛……小叔叔……帮帮我……”她轻轻拉郁司礼的袖口,声音足够沙哑脆弱。
郁司礼没有接住她的无助,喊她的名字,声音也足够凉薄。
“郁和。”
他说,“我知道,是你故意的。”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点破了,她决定滚下长梯前铺砌的所有心理建设。
当郁肃在病房外为她忧心得焦头烂额时——即便她爸爸就是那个凶手——郁司礼轻易洞悉了她不为人知的全部小心思。
而在此之前,她预设小叔叔见到她可能会流露出的,像她十五岁那年会有的关心、责备、心疼、懊悔……
通通没有。
孤注一掷的勇气与负伤累累的代价,换来他平静到可以说是没有什么人情味的回应,这让她很受挫。
怀疑此男的心脏是不是冰块雕的,又冷又硬。
在她沮丧的目光中,郁司礼拧开矿泉水和保温杯,兑出一杯温水,插着吸管喂到她嘴边。
郁和抿唇,偏头。
她时常会流露出一些无济于事的倔强。
郁司礼看了她两秒,捏着她的下巴把她脸板正,好脾气地捏着吸管抵去她干枯的下唇,口吻真算不得温柔:“张嘴,小和。”
“……”
是小和,不是郁和。
他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
对峙须臾,沉静的五官在她的瞳眸中逐渐清晰立体,郁和听见他冷清的声音。
“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你应该学会做一个有耐心的乖孩子。”他说。
……好吧。
她其实也很渴,嘴唇裂得很痛,攥了攥手心,还是觉得差一点。
郁和小口小口喝得很慢,他都耐心举着。
小半杯见底,他问还要喝吗,郁和摇头,在他撤回之前,她抬起插着针管的那只手,小心地牵住了他的尾指。
那只手很凉很冰,上面插着粗圆的针管,有骇人的淤青和碘伏覆盖不住的血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