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里面传来戒尺敲桌的声音,声音仍带点稚气的女童们齐声拜别先生,虚掩的木门被推开,一群女童鱼贯而出,年纪稍小些的八九岁的女童忍不住好奇打量她们,而十三四岁的那些已经能目不斜视只专心走路了。
待她们都走完,门口候着的一群人照着到的次序走进院里。
儿时还能绕着跑几圈的小院,到大了再来一瞧,却觉得狭小不已,站了她们,显得很是拥挤。但也足见荀娘子教授学生之多,在偏僻闭塞的屏清县已是难得。
而荀娘子自己站在正堂的两排桌椅前,渴得正举着茶碗大口喝水呢。
见到她们,她自是不觉得意外,无可奈何地笑着摇头,眼里却盈满欣慰笑意。
“有言在先,你们晓得我的规矩,金银钱财不许送。”荀娘子道。
她只用灰蓝色布梳了包髻,不插钗簪,不施粉黛,仅仅是耳上有一对银耳珰轻晃,整个人又利索又干净。
其实还有点为人师表的威严,但包髻也掩不住的缕缕银丝和她眼里噙着的温蔼笑意消弭了这点威严,只让人觉得很想亲近。
每个学生挨个上前送自己的心意,荀娘子能喊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她们家住何处,还会问近况。
人虽多,但林照娘到的不算晚,不知不觉就到了她与林贞娘。
林贞娘打开木盒,亮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山林穷四合香饼,林照娘则负责开口,“先生,这是我和贞娘一块制的山林穷四合,并不昂贵,愿它能为先生与学堂里的学生们添一缕清香。”
这生辰礼又有心意,又不贵重,正合荀娘子的心意。她笑着接下,转而问林照娘二人,“好,你二人上学时就手巧,贞娘点茶总做得最好,如今手艺可有生疏?还有照娘你,平日织布莫要织得太晚,天黑了点盏油灯,小小年纪若是熬坏了眼睛,可有得哭。”
林贞娘被先生点名夸,兴奋得脸颊红扑扑,她笑容雀跃,刚想开口,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没志气,硬压下笑,清清嗓子,装作淡定,“学生一直勤加练习,不敢生疏。”
荀娘子颔首,表示赞许,“好!”
接着,她将目光落到林照娘的脸上。
林照娘不开口时,给人的感觉十分温静,但当她抬起头时,眼神里隐隐有股倔强,只是平日里都藏得很好。
但近来她想的有些多,便不大能藏住心思。
“学生省得。”她本分地垂眸应下。
原本这句寒暄后,她就该退后,让其他人继续上前。
可林照娘没动。
林贞娘挽住她的手没拉动她,正觉得奇怪呢,却见林照娘忽然欠身一福,态度端正地问道:“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您当年经由各地辗转回屏清,外头的天地可与屏清不同?”
荀娘子脸上温煦的笑意暂歇,盯着她看了几息,旋即叹息一声,温声为她解惑,“何谓不同?从洛阳乘马车到屏清要行八十三天,天下如此大,四季时移不同,风俗地貌自然也不同,但要紧的不是何处不同,不是哪里热闹、哪里民风开放,而是自己的脚踩在哪里,又能在何处立足。”
荀娘子的回答与林照娘所问看似有出入,林照娘却心知肚明,先生是看明白了她真正想问的。
她端正站直,双手慢慢抬起、交叠,垂首向荀娘子拱手作揖。
林照娘行的是揖礼,而非万福礼。
待行完礼后,林照娘才从旁边退开,好让后面的人上来。
林照娘和林贞娘二人行至门前,不约而同戴上帷帽,林贞娘耐不住好奇心,“你方才与先生打什么哑谜?”
林照娘笑了笑,“什么哑谜,只是好奇外头是什么样的罢了。你说,我们将来能离开屏清县,去瞧瞧外头的光景吗?”
林贞娘被她问住了,还真思考了一番,“能啊,若是七伯父高中,必定要外放做官嘛,那时你们一家都可以跟着赴任。”
“那也太远了。”林照娘被逗笑。
她爹考了多少年也没个动静,就过了一回发解试,将来想混老榜官都难。
她那位在州府读书的兄长倒是有点希望,如今二十有六,考了几回,好歹发解试也考过了两回,去了一回扬州,一回临安。想想她爹当年省试去的还是汴京呢。
也正因为兄长过了两回发解试,长辈们都觉得他是可造之材,说不准哪日就考中进士,所以他的婚事一直拖着没动静,想来是准备效仿二堂伯父,高中后娶一位岳家有力的妻子。
林照娘想想倒是生出了点羡慕。
今日这些来祝贺先生生辰礼的小娘子,又有多少一生里能有一次机会踏出屏清县?
极少。
在院内的荀娘子心中浮起的同样是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