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刀支撑住了。
刀身泛着兰苕色的光芒,光很稳定,不像你的手。你的手在发抖但刀没有晃动,你把刀尖对准了下弦。
你在上山之前就把其他鬼给斩杀了,虽然不是实力特别强的鬼,但也消耗了你不少体力。你的肩膀受伤了,血还在流。你的手臂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会断。你的脑海里响起无惨的声音,他在问你那边怎么了。你没有回答,你在集中注意力。黑死牟的声音也响起来了,很轻很轻,“夫人”。童磨在喊“阿照”,你都没有回答。
你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刀锋上,集中在眼前那个正在舔舐嘴角血渍的下弦身上。
你听见无限城里无惨踱步的声音,皮鞋踩在榉木地板上一下一下,急促而沉重。他在考虑要不要直接让那个下弦暴毙来帮助你,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黑死牟跪坐在他身边。虚哭神去横放在膝上,他的六只眼睛都睁开了。他看着无惨,声音低沉而平稳。“夫人不会有事的。属下相信她。”
无惨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了。
万世极乐教里童磨坐在廊下,月光照着他白橡色的头发。他听着脑内通讯里的动静——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挥刀时衣袖破风的声音。他笑着,笑着笑着发现自己越来越慌了。他站起来在回廊里来回踱步。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下弦扑过来了。他的血盆大口在你面前张开,喉咙深处是黑暗的、无底的、散发着恶臭的深渊。浑身的恶臭扑面而来,像腐烂的尸体堆在烈日下暴晒了一个月。
你身后是恐惧和绝望裹挟的同伴,他们握刀的手在发抖,他们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你听见有人在低声念着家人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你没有退,你一步都不会退。
你深吸一口气。月之呼吸在你体内流转,从丹田涌到胸口,从胸口涌到手臂,从手臂涌到刀锋。兰苕色的光芒大盛,照亮了整个山谷。
你不是残卷上学的。
残卷上只有一种至六种,剩下的要自己去摸索。黑死牟教过你几种,他又帮你补至九种。你在这四个月的战斗中忽然领悟了几种,把它们变成了你自己的东西。这些新的剑型没有名字,你还没有来得及给它们起名。你只知道它们很好用,在你需要的时候它们就会从刀锋涌出来。
你对那个下弦使出了半本残卷上没有的招式。刀锋划出一道巨大的弦月,那弦月比平时的大很多,亮很多,冷白色的光芒几乎把黑夜染成了白昼。弦月从下弦的身体中间切过去,没有声音,没有阻碍,像切过一块豆腐。
下弦不可思议地看着你。他的眼睛里映着那道弦月的光,映着你的身影。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了,上半身往后倒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他身体裂开的缝隙中有冷白色的光漏出来。那片光像月亮从乌云后面钻出来。
然后他被斩成了碎片。一片一片地散落在空中,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碎片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化成了黑色的灰,混进泥土里再也看不见了。你听见远处有乌鸦在叫,可能是吱吱来了。
你体力不支了。
你的手臂再也抬不起来,你的腿再也站不稳。你抱着日轮刀倒在地上,刀刃上的兰苕色光芒慢慢暗下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你的脸贴着冰冷的泥土,能闻到血腥味和自己的汗水味,能听到身后纷乱的脚步声和哭泣声。那些队员朝你跑过来,围在你身边,有人蹲下来把你的头放在自己腿上,有人在喊你的名字,有人在哭。
你剩余的队友看着你哭了。
他们把你扶起来用刀削了两根树枝做了简易担架,有人脱下了自己的羽织垫在你头下面。两个人抬着你走,其他人在旁边护着。山路不好走,他们好几次差点摔倒但都稳住了。没有人肯放开担架,也没有人肯走在前面。
他们轮流接力把你背下了山。你趴在他们背上,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说“她用了月之呼吸”。
另一个人说“月之呼吸怎么了”。
第一个人说“那是叛徒的呼吸法”。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说“叛徒的呼吸法又怎样,她救了我们”。
你在这似梦非梦的对话中闭上了眼睛。你想你现在已经满足成为柱的硬性条件了——斩杀五十个鬼加一个下弦。你把脸埋在那个不知名队员的后背上,他的肩膀很窄可能比你还要小几岁。他把你往上掂了掂说“前辈,你再坚持一下,快到镇上了”。你没有回答,因为你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实在是太累了。
无限城里无惨站在窗前,背对着黑死牟。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他听到你的心跳,很微弱,但总归没有停。他的手指在袖子里一直在抖,他命令自己不要抖,他做不到。
黑死牟跪坐在他身后。虚哭神去横放在膝上,六只眼睛都闭着。他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抚过,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童磨在万世极乐教的回廊里站了很久,白橡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他忽然笑了,像是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笑。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顺着风飘远了。
他们都知道你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是产屋敷主公的认可,是被授予“柱”的职称。他们都没有想到你竟如此拼命尽责——你本不用做这些的,你是夫人,是无惨的妻子。
你可以坐在无限城的最高处等待他们为你扫清一切障碍,你只需要做一株菟丝花缠绕在无惨这棵大树上,不用练刀,不用受伤,不用在深山里和鬼拼命,不用把队员护在身后。你不需要这样,你偏偏这样。
他们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拼命,童磨不明白,黑死牟也不明白。
无惨明白,你不想只做被保护的那个人。你想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作战,你想让他知道你不是他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