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姜家的儿子姜根生,过了他来到淖儿村的第一个春节。
姜文福心情大好,出手比往年阔绰,买了肉,割了鱼,还破天荒地买了几挂小鞭和一把蹿天猴。
李秀兰在厨房忙活了半天,鼓捣出一桌像模像样的年夜饭。
四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桌上难得摆满了碗碟,甚至还有一瓶可乐。
姜文福端着杯子,看看低眉顺眼的妻子,看看满脸喜气的女儿,又看看眉清目秀的儿子,露出了一抹舒心的笑。
“来,都端起来。”他发话,“过年了,以后咱们家人丁兴旺,日子红火!”
李秀兰和姜盼立刻跟着举起杯子,姜根生迟疑了一下,也学着样子举杯。
四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顿年夜饭,是姜根生被带到这个家后,吃得最丰盛的一顿。
李秀兰特意给他闷了米饭。姜盼不停地给他夹菜,小声告诉他哪个好吃,哪个难得吃一回。
姜文福夹走第一个鸡腿。李秀兰把另一个鸡腿夹到根生碗里。
姜根生闻了闻,觉得很香,两只手抓着,大口地啃。
李秀兰在旁边看他吃得香,一颗心松了松,又揪起来。
这孩子哪都挺好,乖,听话,不哭不闹,跟盼儿也越来越亲近,就是嘴太叼了。
家里平时蒸玉米面窝窝头,他几乎一口不动,唯有闷米饭时还能多吃半碗,来家里三个月,身上的肉是一点没长。
李秀兰为这事愁得很,说到底,日子还是得靠青菜玉米窝窝头过下去。
谁不喜欢吃鸡鸭鱼肉,可哪能天天鸡鸭鱼肉地供着。
只希望根生能快点习惯这边的吃食。
吃完饭,四个人来到院子里。
姜文福把一挂小鞭挂在树枝上,用香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的声响咋开,红色的纸屑四下飞溅。
姜盼捂着耳朵,又笑又跳,嘴里喊着“过年啦过年啦”。姜根生黏在姐姐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捂着耳朵蹦跳,忍不住咧开了嘴,露出笑容。
高兴。
纯粹的,孩子的,对节日本能的高兴。
放完炮,四个人回到堂屋。
姜文福打开电视,满屏雪花。他到屋外,用拐杖拨弄屋顶上的八木天线。
姜盼在屋里调着台,直到屏幕上出现人,大喊一声“收到啦”。姜文福才收了拐,回到屋里。
电视里,两个穿着长裙的女歌手手拉着手,一个扎着丸子头,一个披着长发,歌声穿过沙沙的杂音,落在屋里。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相约在银色的月光下……”
姜根生纳闷:“怎么没有颜色?”
“电视就是这样的呀,只有黑白色。”姜盼挪了挪屁股,自豪地解释,“村长家的电视也是这样的。”
姜根生困惑地歪头。
姜文福靠进老榆木椅子里,将拐杖放到旁边,慢悠悠地点起烟袋。
李秀兰坐在旁边,拿出一件大红色毛衣。
这件毛衣颜色太艳了,她一直不好意思穿出去,索性给根生织件背心,剩下的还能给盼儿勾条围脖。
姜盼和姜根生一人一边,跪在长凳上,面前摊着一小堆瓜子和花生。
伴随着春晚的背景音,姜盼绘声绘色地给弟弟讲关于“年”的传说故事。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一起,时而挨近,时而分开。
李秀兰手里缠着线,眼睛落在两个孩子身上,饱足安宁的暖流淌过她心口。
她抬眼,看了一眼姜文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