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根生重新获得了上学的机会,再次站进一年级的队伍里。
他变得更加懂事。家里家外的活,他抢着干,眼神里总有些讨好和小心,只有和姜盼独处时,才会稍稍松弛下来。
这一年的除夕,年夜饭是姐弟俩一手操办出来的。
姜盼已经不需要踩着板凳了,挥起锅铲来颇有气势。
根生蹲在灶口添柴减薪,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洗菜剥蒜递碗碟,姐弟俩配合默契,几乎不用言语。
鱼快出锅时,他往里点了两滴醋,说是看春芽妈这样做的。姜盼拿起筷子蘸了点汤汁尝了尝,点头默许。
当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被端上方桌时,姜文福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姜盼在根生肩上拍了一下:“根生厉害的,明年可以掌勺啦。”
姜根生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秀兰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她挨个摸着两个孩子的头,满是心酸与骄傲。
春暖花开,山野重新披上绿装。
一个寻常的午后,几辆小轿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淖儿村的土路,扬起经久不散的黄尘。
村支书早带着几个人候在村口,脸上堆着笑,敲锣打鼓,引得村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孩子们像嗅到腥味的猫,呼啦啦地从四面八方跑出来,挤在路边看热闹。
几个穿着西装,皮鞋锃亮的人下了车,和村支书握手说话。
他们说着带口音的普通话,姿态从容,零散漏出来的言词里,提到了扶贫、修路、建校。
那些小轿车在村委会前停了整整一天,才又摇摇晃晃地开走,留下了一圈车辙印和村民们沸沸扬扬的猜测。
不仅如此,学校也开始统计学生信息。
每个学生都带回家一张表,上面列出了出生日期、就读年级、家庭住址、父母信息等等内容,要求准确填写后家长签字。
村邻来姜家借印泥。大人出去打工了,孩子跟着老人,老人不会写字,只能在家长那一栏按手印。
姜文福把印泥盒子拿出来,大方地借了一圈。
姜盼和姜根生的表,是姜文福签的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姜盼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不免自豪。别人的表都是红指印,她和弟弟的表上,是爸亲手写的字。
王老师拿着姜盼带回的表,皱着眉算了一下她的年纪,让她从三年级那列坐到了四年级那列,然后提起笔,将就读年级从“三年级”改成了“四年级”。
信息表交上去不久,淖儿村来了几个扛着三角架的人。他们拉起皮尺,在村里村外地头田边比比划划。
姜文福端着饭碗,靠在院门上,眯眼看着那些人,对李秀兰说:“这是在测绘,我在工地上见得多了。看这架势,是要给咱村修路了。”
果然,没过多久,轰鸣声打破了平静。挖掘机和轮式铲车像两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闯进了淖儿村。
工程的序曲,也是争吵的开始。
这家扛着锄头拦在机器前,说规划的路侵占了他们家的宅基地,往后没法扩建房子。那家又说推土机会压坏他家地头的引水沟。
类似的剧情每天上演,为了几分几厘的归属,吵得不可开交,闹到村委会。
村长焦头烂额,挨家挨户调解,嘴皮子磨破,道理讲尽,可一到真金白银的赔偿上,总是谈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