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风像钝刀子,刮过荒芜的田地。老槐树的枝桠在天幕下张牙舞爪,映着村庄几点稀疏昏黄的光,更显空旷死寂,寒气浸骨。
姜盼一路跑,肺里像着了火,又像结了冰,直到腿一软,扶住粗糙的大树。
她没停,攥紧拳头狠狠砸向树干。
“砰!砰!砰!”
“姐!”姜根生追上来,伸手去拉她胳膊。
姜盼猛地甩开,拳头砸得更凶,仿佛要将所有委屈不甘与愤怒都砸进木头里。
姜根生心里慌得没了边。他咬咬牙,从背后抱住她,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环住姜盼的胳膊,不让她再伤害自己。
“姐,姐你别这样……”
姜盼使劲挣扎,哭喊着:“奖状有什么用!都是骗人的!”
姜根生抱得死紧。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她就真的跑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十二岁的少年,个子已悄悄追上了姐姐,平日里干农活攒下的力气,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姜盼终于力竭,腿一软,带着根生一起,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又挣了两下,像离水的鱼最后拍打尾鳍,终于彻底没了力气,瘫倒在弟弟怀里。
那股毁天灭地的愤怒,逐渐坍缩。
她不再喊叫,眼泪不住地往下淌,落在姜根生手背。
姜根生不敢完全放开,只是试探性地松了些力道。
寒风呜咽,人也呜咽。
寒风钻透了棉袄,直往骨头缝里渗。
姜根生感觉姐姐在颤抖,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得吓人。
过了许久,姜盼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
“其实我早就知道。”她声音轻轻的,“女孩子出去打工,男孩子在家读书,一直都是这样。是我自己总觉得自己不一样。”
姜根生心里一揪,鼻子发酸,又心疼又着急:“有机会的,我们再跟爸说说,好好说。”
姜盼笑了一声:“地图上那些地方,我大概是去不了了,以后你自己去吧。”
姜根生只觉恐慌:“不行,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
姜盼慢慢说:“我们不一样,你是根生,我只是盼儿。”
她拨开他的手,从他怀里坐直身体,整理扯乱的衣服,拍打身上的泥土和草屑,然后,撑着冰冷的地面,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姜根生慌忙爬起来追上去,拽住她的袖子,张了张嘴。
冷风灌了进来,噎得他胸口生疼。
他可以说一千句一万句保证的话,然后呢?
他能去哪里?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他甚至没办法离开这个村子,离开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