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的事情我也很悲痛,”当日被公务拖住了脚,陆知晏去吊唁时,元宥音已然随霍治去了朔陵,“你现在还好吗?”
他话里的关心不加掩饰,知道他说的是元韫仪,元宥音与他一同登上长阶,浅笑:“劳陆朗君记挂,我已然好些。”
“嗯,”他轻声一应,“殿下在天之灵,定也不愿见你一直为她伤神。”
元宥音点点头。
受元珵教导多年,陆知晏去太师府的次数频繁,因此见过几回元韫仪,这会儿宽慰她也是无可厚非。
登楼的长阶漫漫,一路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时候是陆知晏在说,元宥音在应。
直到站在楼顶,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朱墙,其下便是万家灯火,皆知是不得不分离的时候。
陆知晏掀起眼,目光温和,“宥音。”
他是想说些什么的,元宥音看得明白,也瞧出了他再三犹豫下,呼之欲出的心思。
她一叹,“我已嫁人,陆朗君此时唤我名讳,于理不合。”
其实上回在太师府遇见,她便想提醒他这件事,但当时毕竟是在自己家,没什么外人,她只当陆知晏是念及孩童情分,一时未改口,且后来翁婿俩人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就暂且作罢。
而这时,来赴宴的官僚女眷众多,众目睽睽之下,一次可能无人注意,再来一次便难保不会叫有心人听去,那会儿,别人可不会管他们之间是儿时友谊,还是两小无猜的男女之情,只要稍加编排,都能让人身败名裂。
无论是她,还是他,又或者是本就在舆论中心的霍治。
这么个利他不利任何人的举动,元宥音不相信以陆知晏的聪慧会不知道,她出言及时止损,也是暗暗在点他不合时宜的情愫。
他喜欢她不假,这份心意她无以偿还,莫说如今她与霍治两情相悦,便是她不曾嫁人,也决计不会嫁给他,一是两家同朝为官,本就有师徒之缘,再想亲上加亲,天子绝对不容。
其二,便是她至始至终都将他当兄长看待,并无男女之情。
她希望他能明白,可惜陆知晏铁了心要装聋作哑。
闻言,他温润的目光一暗,心尖一痛,勉强笑道:“你我少时情谊,众人皆知,怎会因此多言?”
元宥音眉头一皱,“总归是不一样了。”
“还是说,”陆知晏声音融在夜风里,“因为出嫁了,你便与我生分了吗?”
元宥音抿唇,良久,斟酌道:“这不是生分,是分寸。”
她以前唤他“知晏哥哥”,现在却唤他“陆郎君”,这其中的改变天差地别,她可以理解他一时无法接受,但她还记得上回去廷尉府时,他与霍治大相径庭的言论。
明明几日便能取回被扣押的货物,他却骗了她,当时元宥音沉浸在对霍治隐瞒的伤痛里,但不代表事后她会忘记这其中的差异,细想下来,陆知晏那时的话何尝没有引导她怀疑霍治的嫌疑?
他有心挑拨他们的关系。
这种行为已然与她记忆里的人相去甚远,少年时期的陆知晏会在她犯错时,揽下所有罪责,让元珵罚他,保护她,而不是用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在她和霍治之间埋下一根刺。
不管如何,她不想看他变成这样,如果因为对她的喜欢,而让他面目全非的话,她真心希望他在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之前,还能变回她记忆里美好的样子。
“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她声音柔和了些,对比他,目光坦荡,像一泓清水。
像她这么矜傲的人,才不会因为那些小事而对他心生怨怼,而是在想明白后,看着他的眼睛,希望他也能想明白。
“我希望你也是。”
说完这句话后,元宥音不再管他的反应,毫不留恋地提裙离去,她本是想去寻方明瑶的,因为她以为有天子传唤,霍治这会儿应该很难脱得开身。
出乎意料地是,还没走出两步,却一片熙攘中见到了她觉得不会出现的身影。
男人比身边人高了不少,身姿挺拔如峰,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生人勿近的气势更是让其他人退避三舍,这是很奇怪的,因为以他现在的地位,应该多的是人要巴结。
待元宥音走近些,便知道了缘由。
他神情淡漠,眼窝深邃,一双黑眸沉静地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脸色也挂着些阴郁,显然是心情不好的表现。
而她站到了他这处,才发现,他这里可以将她和陆知晏站的位置,发生的景象净收眼底。
也不知道这人刚刚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