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一个激灵,忽然惊觉,自己方才竟连张望都未张望一番,就这么直愣愣地出来了。
若是姨母还在,她岂非死得透透的了?
亡羊补牢地环顾一周,幸而没有姨母的身影。却瞧见不远处台阶下,躺着一张话本页子。大约是方才开阖门扇时从屋里飘出去的,被风卷到了台阶边。
她慌忙走下台阶,弯腰拾了起来,只看了一眼,便胡乱团作一团。
正是崔大云雨巫山的那篇。
等等,原来姨母说“不堪入目”,是这个意思?
蹦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往回落了落,神识也在此时完全归了位。她放心不下那满屋子散落的话本页子,踌躇片刻,折返了回去。
门扇已被崔易简从内里紧闭起来。
她隔着门,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屋子,你能……你……”
怎么回事,她怎的忽然就语无伦次了?
正当江淳之疑心自己脑子是不是有些坏了的时候,崔易简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我会清理干净的,你放心去罢。”
好的,她此刻确信了,崔易简的声音是平稳的。
她也要装出平稳的样子来:“多谢。”
站直了身子,深深吐纳几番。秋风灌进肺腑,清冷,凛冽。她以为自己已经恢复如常了。
再看一眼那扇门扉,门框上那两只乌龟,早已被日头蒸腾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的水痕都没留下。
今日,不过是个意外罢了。是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江淳之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去了。
及至那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那抹立于门后的身影,方才像是被人解了穴道一般,终于长长地吸进一口气。
人虽走了,气息却未散尽。
一股清远淡雅的幽幽兰香,萦绕鼻端,久久不去,顺着肌肤上每一寸空隙往里钻,挣不脱,逃不开。
他像是被那股气息魇住了,呼吸艰涩,只得抬手松了松衣襟。可惜,毫无用处。
他提步来至窗边,正欲推窗透气,伸出手去,却见那对护膝竟还鬼使神差地握在自己掌中。
天水碧的绫面已被他攥得变了形状,丝绵从指缝间鼓溢了出来。
随手搁下,他推开窗扇,暮秋冷冽的空气霎时扑面而来,他贪婪地吐纳,总算稍觉安定。
秋风趁隙灌入,将满室本就粘附不牢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从墙上、地上、案脚边一一剥离,飞扬起来。
如严冬骤至,大雪纷飞,扑簌簌落了他满身满地。
风卷残云,不留余地。
火盆里烧透了的余烬也被裹挟而起,黑色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无处可栖的寒鸦。
崔易简立刻将窗扇关严了,站在这满室狼藉之中,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