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洱一愣。
沉月微笑着接过话来:“夙公子有所不知,这是被雨水泡发过的尸体,实际体型应该比这小很多。”
夙洱瞥了他一眼,只见沉月依旧挂着笑容,只是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讥诮,明晃晃地就是在报复刚刚夙洱比划的“装模作样”。
夙洱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算是应答。
岩广知全然没发现两人之间的电光火石,只默默叹了口气说:“长生这孩子长得是要比同龄人矮小,不过也没办法嘛,他爹爱喝酒,他娘挣的钱一半都拿去买酒了,剩下的一半还要供全家吃喝。长生懂事,觉得自己是哥哥,应该关顾弟弟,所以但凡有吃的、有喝的,都多多地给弟弟,导致自己却经常吃不饱饭。特别是玉金回娘家的时候,长生独自留在家里,更是一天没一顿饱饭。日积月累,自然就长不了个子,唉,造孽哟……”
顾栖川皱眉问说:“刀长生他娘经常回娘家吗?”
岩广知点头:“一两个月就要回去一趟吧。刀阿保打起人来真是没轻没重的,有时候真是往死里打,也怪不得玉金受不了。”
顾栖川又问:“你刚刚说,玉金是带着小儿子回去的?”
岩广知没跟上他跳跃的节奏,只愣愣应道:“嗯呢。福生年纪小,今年才三岁嘛,离不得娘。哦哦,福生是长生的弟弟,也就是刀阿保和玉金的小儿子。”
“为什么不带刀长生?”顾栖川问,“既然他爹是个混账酒鬼,玉金就不怕把大儿子留在家里被他爹打死?”
岩广知再愣了一下,接着重重叹了口气:“怕的嘛,怎么可能不怕。但长生这孩子,唉……长生这孩子懂事啊。他不愿意和他娘走,一方面是说要留下来照顾他爹。另一方面也是怕他娘不回来了,长生想着只要自己留在家,他娘为着他,怎么都会回来的。确实也是这样,不然玉金也不会一次次又回来。”
“哎!”沉月突然朝着尸体那边一喊。
顾栖川顺着看了过去,只见那边夏愁手起刀落,利落地将尸体腹部开了个口,肚子里的器官瞬时显露出来,血滢滢的格外瘆人。
夏愁却毫不在意,白皙修长如谪仙的手指直咧咧地伸进去进去拨开胃部,仔细地盯着里面如腐败一般的食物残渣,最后还凑近闻了闻。
顾栖川:……
就算是美人,做这样的东西也谈不上赏心悦目啊。
“呕!——”岩广知见此情景,眼睛冲击过大,鼻孔也钻入了血腥刺激的味道,顿时生出了一股呕吐的欲望,一时之间,都不知要闭眼、捏鼻,还是捂嘴。电光火石之际,他三步并做一步,极速跑到房外,“哗啦啦啦啦啦”地吐了一地。
顾栖川啧啧道:“怎么熊成这样。”
“县衙里出了案子,一直都是四老爷依永烟负责管充当仵作,和尸体打交道。二老爷从来都是能不入就不入验尸房,只是今天新县令刚到,又是个不好惹的主,他才不敢找理由推脱。”夏愁眼睛一直盯着尸体,仿佛说话的根本不是她。
顾栖川越来越觉得这人有意思,明明只是个没有官制的师爷,还是个女的,却令县尉对其言听计从,说起县丞也是丝毫没有忌惮。
那边的夏愁全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因为自己坐在轮椅上不容易看清,索性直接用手将刀长生胃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手心仔细地端详了一番。
夏愁白得离奇,和鬼差的不多,偏偏五官又长得异常姣好,气质也是少有的矜贵清雅,几乎透明的诡异肤色和出挑的样貌气质本就格格不入,加之现在手里还拿着散发出阵阵酸腐和馊臭气的污浊之物,便是更加的诡异离奇。
沉月不忍卒看,默默地转过了身。
顾栖川提溜着沉月的脖颈衣领,将他拧转回来,问夏愁:“这是什么东西?”
“是红糯竹粑,先将白糯米用水浸泡一夜,再加入红糖煮熟,用木杵舂至没有米粒,接着用芭蕉叶将其包裹住,最后用大火蒸制而成。”夏愁说,“勐颂郡的一种小吃,味道挺好的。”
沉月看着夏愁手里湿粘稠臭、且已看不出形状的残渣物,听着‘味道挺好的’这几个字,忍不住一阵反胃,瞬时脸都青了。
夙洱看着他这副模样,扬唇,愉悦地眯了眯眼睛。
夏愁没看众人的反应,沉声道:“身体是最好的容器,避开了大雨的影响,保存下来的就是最有利的证据。”
她用另外一只手捏了捏残余的红糯竹粑:“人死如灯灭,胃腑之功也停止运转。此后食物之变,非是消化,乃是腐坏。但红糖有短时间内防腐的功效,因此长生腹中食物在死后的腐坏程度可以忽略不计,只需考虑消化情况即可。从胃腑运转来看,如此将化未化之状……应是吃后两个时辰。故而,要是能确定他昨日食用红糯竹粑的时辰,往后推两个时辰,便是死亡之时。”
顾栖川深深地瞅了一眼沉月,意味不言自明。
沉月急忙摇手解释道:“主子,我自然知道有这刨胃解食之法。可一般来说,只有死后悬尸这种大概率是他杀的情况下才能自行刨尸,像这种很有可能是自杀的情况,就得等双亲同意后再开尸,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嘛。倘若最后查出来真是自杀,而我们没经过同意就损了遗体,让人死无全尸的,于情于理,都太过残忍,也有有悖人伦。”
“沉月公子的思虑不无道理,只是在下乃山野村妇,野惯了,不懂这些道理。”夏愁将食物放到夙洱递来的盘子里,接着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侧的干净白湿布,细细擦拭着那沾了污秽的手指,动作娴静文雅,一点看不出刚刚剖验完尸体。
也和“山野村妇”丝毫不沾边。
“啐!赖敏!淋死老娘了!阿夏!阿夏!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红糯竹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