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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镜台(第1页)

“所以,他直接给人吓晕了?”

孽镜台顶层的台主办公室突然炸开一连串雷鸣般响亮,且丝毫不掩饰幸灾乐祸意味的笑声。

“纪千。”许渊楠站在套房中间,一身肃杀的黑色装扮看上去与这金碧辉煌的酒店套房格格不入。他喊人时嘴角还挂着笑,但握着斩魂镰的指节捏得着实有些发白。

一旁的玄61见状,抬手默默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无奈以及“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胃痛神色。

笑声还在继续。

许渊楠忍了忍。

没忍住。

斩魂镰泛着阵阵黑雾的刃光撕开空气,裹挟着冰冷的尖啸,毫无征兆地直直劈向沙发里孽镜台主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

快被砍到的人连躲都没躲一下。那是个穿着一身潮牌的帅气青年,他维持着半瘫在沙发里的姿势,动也不动,用那双含笑的眼睛精准地迎上近在咫尺的冰冷刃尖,嘴角咧开的弧度渐渐变大,左眼写着“你来真的?”,右眼写着“有意思吗?”,看上去真是十成十的挑衅。像狐狸一样的目光轻飘飘地滑过刃口,又落在许渊楠熔金色泽不断翻滚起伏的瞳孔里,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微微地挑了挑眉梢。

果不其然,刀尖在距离眼球不足一寸之处戛然而止,像被某种绝对的规则之力死死锁在空中,任凭许渊楠怎么咬牙催动魂力也无法再下压一分一毫。

孽镜台受天道约束,禁止一切斗殴。

“天字5118!楠哥!冷静,冷静!功德点!扣功德点!”玄61赶紧上前,动作快得像早有预案,又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一样熟练。他一把抓住许渊楠的手腕,尽管心里知道这多半是徒劳。开玩笑,这两个祖宗哪一个真正动起手来他能拦得住?但不拦也是绝对不行的。想到这点,他额角有点冒汗,对着始作俑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能少说两句吗?”

好在,对方挑了挑眉,竟真的配合着抬起手做出一副投降姿态,随后指尖在唇前划过,回赠了他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但眼底还是明晃晃地泛着未散尽的笑意,摆明了一副“我乖了但下次还敢”的模样。

玄61暗暗松了口气——好歹看上去是暂时休战了。天道在上,往后千万别再让他跟着这两个祖宗一起出外勤了。上次进一个丙等凶煞的鬼域,脱离了孽镜台的规则辖制,这两尊大佛刚踏进去,连正主的规则都没弄清楚就你给我一镰刀我给你一旗杆地动起了手,配合执法的无常回去就写了洋洋洒洒几万字的陈情报告直接捅到了地府,气得秦广王把孽镜台主传唤到第一殿狠狠教育了一通,差点真的就把他俩打包塞进第三殿的黑绳地狱“好好反省”。

许渊楠眼中的金色缓缓沉底,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幽黑,手腕一翻,斩魂镰无声溃散为细碎光点没入袖中。他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仿佛刚才发生的事只是旁人错觉,然后径直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吧台,熟门熟路地摆弄起那台锃亮的意式咖啡机,机器的嗡鸣填补了短暂的死寂。

这地方半点不像执掌阴差命簿、引渡亡魂的中枢,倒像某个被骄纵富二代长期包下的顶级酒店。落地窗外是都市霓虹夜景,细看却不见半个人影,霓虹璀璨,虚假繁荣。

孽镜台没有固定形状,随主人心意变换外形。孽镜台主,生前个个不凡,死后被比起阴差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功过枷锁困在这里。他们大多会选择生前意义非凡的场景作为孽镜台的原型。有化形成清雅书院,竹影药香萦绕的;也有化作巍峨宫阙,殿宇深重的。但到了现任这位手里,全变了调。这位生前与上任台主同样背负着人皇命格的第五任台主,第一次就没按常理出牌,抱怨“宫殿太大走得孤脚疼”,最后只弄出了个平平无奇的中式府邸。之后更是随心所欲,看到人间什么建筑觉得新奇好看,随手就把孽镜台变成那样。

几百年前,地府组织了一次“东西方引渡文化交流活动”,他跟着去考察了一圈,回来就把孽镜台捏成了个哥特式城堡,惊得西方地狱向地府连发了十几道外交文书,秦广王亲自莅临孽镜台指导工作,这缺德玩意才肯把孽镜台变回来。眼下这个五星级酒店的外观倒是维持得足够久,就不知道是他觉得住舒服了,还是单纯懒得再变。

对此,这厮振振有词:“《地府工作人员管理条例》第十一章第一条——孽镜台主,无诏不得入地府,无令不得出人间。这么嫌弃那让孤打什么黑工?啧啧啧,怎么看都是给孤,啊不是,给我当狗栓着了,栓都栓了那我把自己的狗窝倒腾得舒服顺眼点,这也不过分吧?”

所以真不怪秦广王最近三千年提到孽镜台就老是唉声叹气。

上一任,看着说话客气周到,实则钻空子最有一套。面上笑得春风和煦,转头该怎样还是怎样。一把人提到阎王殿训诫,她就抱着她那只小黑猫一起丝滑跪下,“哎呀呀,陛下息怒,臣知错啦。”

就是不改。

闹心。但面子功夫至少还是要做的。

这一任倒好,连听话的皮都懒得披,检讨书和工作报告次次都让他那个面面俱到的秘书代笔。作为上司,秦广王无数次默默感慨:玄61这孩子,真是哪哪儿都好。要是这好孩子当台主,自己得省心多少。

可惜,孽镜台主这位置,天道说了算。

咖啡香气弥漫开来。许渊楠倚着吧台边缘,那双带点下垂弧度的圆眼睛半敛着,竟莫名生出点与平时带着锐利攻击性的英俊面容格格不入的、近乎温顺的意味,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收起利爪后短暂显露的无害。他握着瓷杯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却放得轻缓,仿佛要借着这个动作将方才那一刹戾气慢慢压回深处。

“大哥——”纪千的视线从杯子慢悠悠抬到张桂源脸上,调子拖得长长的,“这就是你有求于人的态度?”

许渊楠闻言抬头看他,脸上那点因咖啡热气氤氲出的温顺错觉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他突然笑开,下垂的眼睛圆圆的,棱角分明的脸颊竟也笑得有些圆圆的。

一旁的玄61心头一跳,迅速转身,几步走到吧台边端起咖啡稳稳地放到了纪千面前的矮几上,脸上堆起熟练得令人心疼的调和神色,“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唔,谢谢亲爱的。”纪千接过咖啡像喝可乐一样灌了一大口,随即被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woc,许渊楠!你这下手也太黑了!”

“玄61,我要是你,今天就去一殿那里告他职场骚扰。”许渊楠要笑不笑,声音轻飘飘地直往左千心窝子戳。

“楠楠宝贝。”纪千被许渊楠气笑了,砰地一声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搁,开始原地找茬,“你这话说得我像个变态一样,我干什么了你倒是说说,我可没给谁吓晕过去,也没偷摸对人家的时间流动手脚,你别来带坏我们家小羊。”

“所以,”没成想对方压根懒得管他,开口的声音透露出十足的不耐烦,“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左千吐着舌头,抓起玄61递过去的一瓶冰镇气泡水猛猛灌。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光线从侧面落下来,在黑衣阴差脸上描了一条极淡的弧,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他是我的锚。按规矩,相遇即开端。”

“规矩是死的。”纪千淡淡接口,语气依旧懒散,却带着莫名的重量,“但人是活的。尤其是执念深重的人。”

“小南瓜,”那声音轻飘飘地换了个称呼,带着点黏糊的调侃,却又像淬了冰的细针,“不好奇吗。”

“大部分迟迟无法往生的阴差都是锚苏醒记忆却不肯原谅,没办法,可怜的阴差啊,就得再苦苦等一世,两世,几世都有。可你不一样。”他忽然坐直了些,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张年轻帅气又带着些狡黠神情的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你是从来都没有遇到过锚,一次都没有。”气氛又凝滞了起来,玄61默默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希望自己此刻能像墙角那盆绿植一样没有存在感。

纪千的视线从许渊楠的脸移到那杯咖啡,又缓缓移到玄61略显紧绷的清秀侧脸上,眉梢轻轻一挑,仔细看颇有些自嘲的意味,“说不定是……碰到了也没用呢?”

“说不定啊,”说话的人眼神虚虚地落在半空中没有聚焦,像是在跟许渊楠讲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永远不会原谅你,也永远不愿意再记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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