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集玉神社深处的宫司居室,一盏纸灯在矮桌上亮着昏黄的光。
神乐坐在桌案前,单手托腮,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弄着一沓摊开的文件。
窗外是沉寂的松林,夜风穿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响声。
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左上角印着政府机构的红头章,右上角贴着两张彩色照片——一张是证件照,年轻男人面容清秀,戴着眼镜,目光温润含几分书卷气;另一张是偷拍照,男人在村口走路,鬓角微微被风吹起,身形挺拔,站在一株老樱树旁,像一枚被阳光照透的玉石。
她翻过一页,指尖划过“家族平均寿命86。7岁”那一行,目光停驻了片刻。
她眯起眼,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像两粒凝固的蜜糖,唇线缓缓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苏寻……原来是你。”
她的指尖在家族谱系图上那道长长的人名链上轻轻抚过。
苏氏一族代代有学者出仕,祖辈出了三位宫廷医官,近几代更是频频出现在高等学府的教席上。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最后几行的“血型”、“精子活力”、“基因筛查报告”上——这些本该是医院里封存的隐私,如今却整齐地排列在神社的桌案上,像一份陈列待售的货物清单。
右下角附着一张最新检验报告,那是上周才送来的,来自村公所卫生站。
她翻到那一页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美琴那个女人……”她低声说,声音又轻又柔,像含着一块冰,“每次都要把东西弄坏才舍得交出来。”
报告上写着:精子浓度偏低,活性率47%,形态异常率26%。
几个红色标注的数字像伤口一样刺目。
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许久,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松林顶上,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舌尖在唇边轻轻舔过,像在回味什么。
“苏君……我的希人大人……可要快点养好身体啊。”她轻声低语,声音像夜风一样散进黑暗里。
晨光落在大宅的屋檐上时,苏寻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他站在玄关处,手里提着那只装满了笔记本和旧书的牛津布包,正要弯腰换鞋。
身后传来轻细的脚步声,美琴从走廊深处走出来,端着一杯温水,走到他身边,把那杯水递到他手里。
“把这杯水喝了再走。”她看着他,声音温和。
苏寻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丝极淡的甘草味。
他没有多想,把水喝完,递回杯子。
美琴接过空杯,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把杯子放到一边,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把翻折的领角整理平整。
她的指尖从他锁骨处滑过,停留了一瞬,然后从袖口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纸笺,放进他的衬衫口袋里。
“这是集玉神社的邀请函。”她轻声说,“那里有长寿村最古老的史料和传承至今的习俗记载——苏君你不是一直想找这些东西吗?我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到了那里,会有人接待你。”
苏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露出在衣袋边缘的纸角,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谢谢你,美琴。”
美琴没有说话,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像落在水面上的光一样柔软的笑容。
她抬手,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擦过,像在拂去一粒看不见的灰尘:“一路保重,苏君。”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本该平常的告别被压得极静。
苏寻迎着晨光回头看了一眼,美琴站在门框边,晨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梳着整齐的髻,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看起来温柔而恬静。
但她没有说“早点回来”这样的话。
苏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宅的门已经合拢了。
他愣了愣,总觉得那一句“一路保重”听起来像一句诀别。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握紧手里的行李箱背带,沿着村道朝集玉神社的方向走去。
晨光在他身前铺成一条长长的影子,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村民在清扫落叶,朝他点头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