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人渐渐睡沉了,雨镜池没再多留。
殿外,冷雨将海棠尽数摧落,花瓣粘在青砖上都裹了泥污。这几日注定无眠,他循着廊下暗影转赴昭德宫。
这个时辰,孟鹤春依旧留在昭德宫侍疾,一旁的裕妃正卧在贵妃塌上睡着,全然不见妃嫔的端庄。
孟鹤春嗅到他衣料上沾来的香气,眉头微蹙:“镜池,那安神香要少用一些。”
四下无人,他念着旧交苦口相劝,便也直呼了名讳。
“不是给我用。”雨镜池声音淡淡的。
孟鹤春神色一凛,往前半步,压低声音:“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样是用药喂活的,这东西对你来说安神,对旁人来说便是迷香,你把它用在何处了?”
“承禧宫。”
孟鹤春微怔,眼底浮起几分难以置信:“大半夜走这一趟,就是去承禧宫,把你挑的小太后迷晕了?”
“嗯。。。。。。”雨镜池垂着眼,短暂停顿:“嗯。”
这是事实,虽然不是他有意为之。
孟鹤春无奈,但也松了口气:“罢了,只一次倒也不麻烦。”
“两次。”雨镜池平静补了一句。
孟鹤春语气滞了一瞬:“两次也无碍。”
雨镜池在一旁坐下,说道:“她身子就这般不济?睡不安寝,食不下咽,区区一点安神香便能昏过去,往后又如何担得起太后之位。”
屋内忽然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
裕妃睡眼惺忪,从榻上撑着身子坐起:“雨镜池,你真是……”
她心里觉得分明是此人理亏,才一味挑那姑娘的不是。太后不过是个虚名,只要能照看好穆锦便足够。可这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生怕直言之后,雨镜池转头便把抚养穆锦的担子丢到自己身上,那她这一辈子,便再无出宫的指望。
复仇什么的,她不过是个添头。
她收敛笑意,继续道:“掌印大人,人家刚入宫就见这场面,定然觉得自己朝不保夕,不怕才见鬼。你现在又半夜过去莫名把人迷晕,这般行事,她迟早要被你吓死。”
雨镜池淡淡笑笑:“若是真吓死了,不是还有裕妃娘娘。”
裕妃本想劝他温和些,不知如何触到了他的逆鳞,连忙朝孟鹤春递去一个求助的眼色。
孟鹤春适时开口:“说起来前日给宁娘娘看诊有件趣事,娘娘心思至纯,竟觉得宫里的药不会苦。宫中人人八面玲珑,各怀鬼胎,有这样简单的人在六殿下身边是好事。”
沉默片刻,雨镜池道:“想法子把她的补药换成丸药吧,用蜂蜡裹着就不苦了。”
孟鹤春和裕妃面面相觑觑。
雨镜池对她那至纯心性不甚在意,不过穆锦喜欢,他暂时还不会换人。只是这裕妃,也是受先太傅大恩才到宫中找狗皇帝寻仇。她这般轻易放下过往只盼出宫,也不知是太洒脱,还是要撑不住了。
他无意略过裕妃满是倦怠的眼睛,从前她在府中只做侍女时,眼睛很亮,明媚的过分。
八年而已,恍如隔世。
他垂眸,看见靴面不知何时沾了一片海棠,抬手轻轻拂去,只觉再洁净的花瓣落入宫闱,都免不了沾染泥污。
再起身时,他忽略二人古怪神色,开口吩咐:“你们先歇吧,这我守着,明日大殿下回宫,也该看看太后愿不愿意为了温家搏一搏。”
裕妃并不客气:“那我回了,明日还要应付太后那老东西。”
孟鹤春却道:“镜池,还是我守着吧,你两日不曾阖眼,也该歇歇。”
“无妨,左右我寿数不必太长。”他说着这样的话,眼中连一点悲哀都没有,“穆成礼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