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探去,此女不说话时,如被弃置路边,谁都不会多瞥一眼。
“适才听这位阁下所言,即便是郡守也要按律严惩,可作为一方之守,地方官员,必定是熟知本国境内的各类律令。”
抑扬顿挫,她反问而出:“那我想问问这位阁下,难道知法犯法,最不该首当其冲吗?”
霎时,一片寂静笼罩山野。
只听她又娓娓谈来:
“反之,有道是无知者不罪,先不说我所言到底是否属妖言,你们矢口认定我是妖言惑众,百姓与官的位置本就不对等,无人教引,律上条条块块又怎能都深记?不杀人放火,是本心底线,若以一样罪责去惩处,岂非落人口舌?”
按照江鹤月过往性格,如此行事,简直并非她本人。
只如今,身落此地,一切处世行事,由不得她从前。
“你,一派胡言!简直诡辩!”那年轻护从听罢便拔刀,想直接上前拿人,正在此时,上侧那名身形颀伟的郎君却抬手一拦。
郎君指示,谁再敢轻举妄动?
那位郎君撤回手,听完她几番话,面上毫无喜怒起伏之变,他眉眼慵淡,垂眸漫视了一眼那名女子,声线不高不低:
“既出来游猎,本为图悦色,浮珍虚宝岂有亲手杀虎的快意?”
“牵马来,去追。”
他没有半分停留,立即唤人调来名驹,翻身上马,长指搭上缰绳的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一派从容冷淡。
顷刻间,身后一众护从听令,皆纷纷上马,一群人策马而动,已往山林深处远去。
一番析言破律,巧说诡词,他似听见了,又似没注意,这一切不足放在他心上,自始至终,男人仅仅在意的,是山林狩猎的一场酣畅野趣。
天光照下,落在那人身上,明亮耀目,周围所有事物,皆被衬成一团模糊灰暗。
这一群纵马行猎的儿郎,无人说得出来历。
猎户却被一语点醒梦中人,等他反应过来,浩荡人马早已离开,只余马蹄扬落一片尘土。
他只能当是过路的世家公子出来狩猎,来去自如。
江鹤月站在原地没有动,安安静静,心中欲语,已无机会。
望着那队人马在林木深处消散如一阵风,她嘴唇紧抿,慢慢挪回视线,再次落在猎户手中那只鸡上。
本将被生火烹烧的鸡,一切落成空。
她未再行动,原因无他:全数拜刚才那伙人所赐,若此刻截鸡夺路而跑,以她跟猎户的体力相较,显然不切实际。
尤其是为首那名被众人称呼“郎君”的男子,她察觉到,对方实则一眼便看穿了她,却懒得拆穿,那些她藏着的曲折弯绕,半道多余目光都没让他落下。
然而,他最后那句话,却字字都在猎户面前点她。
偏生让她十分觉得,心内不是滋味。
那男人好像在嘲弄她:
此等细碎行径,无需置观。
他出身定然不凡,见惯过珍馐宝马良驹,自不会将一只平凡野鸡视在眼里。
呵,什么厉害人物,神气甚何?
平生初相逢,江鹤月感到一种被人毫不费力便轻易碾进土里的滋味,无声而浩大,震得她心口微微发鸣。
她极度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