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扔掉手中木拐,强撑着下楼,一步一步走向青面伞下杏裙窈窕的女子。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总之,此时,他已经捧着汤盅重新坐回学室书桌前了。
依稀想来,当时面前的娘子说了什么,而他自己又如何应答,只是半柱香前的场景,他浑然不太记得清了。
只记得当时清风拂面,脸颊上隐隐生出刺啦的微烫。
对,还有潘梁也在身边,那会儿一定是被这潘梁给附身了!
他有些烦躁地扫了一眼正坐在自己面前的潘梁,眼神带着浓浓的不善。
潘梁也不甘示弱回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奚落:“喂……只是一盅汤而已,你也不至于感动哭吧?”
陆辞不想理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替自己揩去眼角一点濡湿。
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决定收回之前发的誓,再也不说全洛京都找不出比正德书院更难吃的饭食了。
摆在眼前的是一盅松茸鸡汤,因为在食盒中包裹妥帖,直到现在还保留着恰好入口的温热。
松茸鲜香,鸡肉滑嫩。
他丝毫没有防备,甚至还带了一点期待。
皇天在上,怎么会有人把好好的一盅鸡汤熬得那么咸那么甜那么腻……也就算了,都已经这样了,居然还能辣得人涕泪涟涟又是怎么做到的?
就这么一口,他那三魂七魄恍惚间好像都看到老祖宗在眼前晃来荡去。
这是鸡汤吗?分明就是送他上路的孟婆汤吧!?
见他脸色实在怪异得有些精彩,潘梁伸长了脖子:“没胃口?分我尝点儿?”
陆辞连忙将汤盅往自己跟前拢了拢:“想喝汤,你还是回自己府上去喝吧。”
他被提醒到了,在被这汤送去见阎王前,他得把这盅汤处理掉,免得它再祸害人间,于是飞快将汤盅盖上,又原封不动严严实实塞回食盒里头。
潘梁在一旁冷眼觑他这般护食,酸溜溜道:“我府上可没有贤惠的娘子,亲手炖了羹汤,还巴巴给我送过来。”
“那你赶紧去娶个贤妻。”
最后两个字,陆辞咬得很重,也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个沈氏,贤名在外,能做出这么一道惨绝人寰的羹汤,必然是在报复他新婚的冷落。
尽管今日她总是低敛的眉眼,静若秋水,远山含黛,比春风吹起轻絮还要温柔。
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好让他吃了这个闷亏。
哼,当他是什么好欺负的吗?
好不容易终于捱到下学时候,外头天色晦暗,陆辞拄着一双木拐迫不及待地出了学堂。
潘梁一双好腿都快跟不上,也实在看不过去,在他登上马车之前,忍不住拖住他的衣袖:“欸,你现在不是宿在书院了吗?这会儿怎么又要家去了?”
说着还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噢!今日见到你那两块……那新婚妻子,迫不及待要回府了?”
陆辞气呼呼拂开他:“跟你说了也不懂。”
他是迫不及待要回府,因为他迫不及待要去找那沈氏算账!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陆辞报仇,绝不隔夜!
只恨马车没有长出八只车轱辘,等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窗前檐下,处处点灯。
这是他新婚后第一次回卫国公府,那日府上无处不在的红绸囍字这会儿都清理干净,府上一切与往日无常,可惜就是这样的卫国公府,他只要待在这儿,呼吸到这里的空气,就格外烦躁。
从国公府的正门到蒹葭院的这路,让他心中的烦躁越来越盛,在推门走进自己房间时,心底的烦躁几乎压抑到极点。
那晚的红烛早就被撤去,灯台上是寻常的青油灯,不过外头拢了一层轻纱罩,灯火就变得葳蕤可亲,氤氲得房间里都呈现出半暖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