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宛一路上免了数名侍从、兵士的请礼,踏入后门便自顾隐去脚步声。楼君岳俯身行礼,对上靖元帝的眼睛时不带一丝慌乱。“朕这一生厌恶什么样的人,你们可知?”
“启禀圣上,已死的严霁纱本是百鬼血徒。又串通外疆,甚至还潜伏在您身边。若不是我等及时觉察,她便想着瓦解大政了。”
靖元帝听完楼君岳的话虽极恼怒,但也没怎么表露出来。眼神无意识地扫过后殿门,“那依你的意思,朕该如何?”
侍卫上前点了几炷香,继而沉默着站在靖元帝身后。贺宛双手紧攥,当即就生了杀心。若不是薛恒按住她的肩膀,眼前帐纱怕不是早已被撕得满是窟窿。贺宛一巴掌拍掉薛恒的手,心脏更是气得颤颤的。
“回圣上,严氏既死。但百鬼仍还在外潜伏,要端不妨端一锅。留着祸害,将来还不知会反成什么样呢。”
鬼徒遍布四野,即便得了靖元帝旨意也不是想端就能端的。楼君岳走了几步回话,丝毫未注意旁人才被侍卫带下去了。只见齐殊整个人被悄无声息地拖到内殿后院,“女主,人带来了。”
贺宛闻声回身,冷眼相看。“你还真有点本事,是我小瞧你了。只是素来与你无冤无仇而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要毁我清誉?”
“若说借茬说道便是毁您清誉,那您这清誉恕我直言大有不保之态。”齐殊打着与薛恒对赌的底气,看向贺宛时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就如窝在金丝牢笼里的鹰与兔,弱肉强食的法则之所以没现在两物身上正是因为有主人定点定量分别喂食。
短暂的和平相处只能说明彼此当下怀着同样的目的,并不能代表三观立场所谓同道。贺宛也无下步动作,只嘱托侍卫看紧就离开了。楼君岳的嘴不停,靖元帝的兵就保不住不冲着外疆赶。“楼将军请命要入虎穴,圣上是愿意听的。只是死了严霁纱本不足为惧,将军若赔了夫人又折兵。于圣上无益,也于江山无益……”
贺宛话里话外似在提点,百鬼势力并非想象的这般简单。若稍不留神端了领头羊,底下的人未必不会起来反杀。“如此煽动当朝圣上,将军可是觉得伐疆易如反掌?”
楼君岳只听其名哪里知晓相貌,还当贺宛是寻常妃嫔。满眼透着不屑,“女子干政便有理么,圣上面前也敢如此狂妄……”
话音刚落贺宛暗暗瞅着靖元帝,没他的旨意楼君岳的生死可不归她管。靖元帝抿抿嘴,脸色很是阴沉。其中用意已然明了,这才重新看向楼君岳。“将军这般自是驳不得,只是圣上跟前也未见将军尽忠。看不起我等也原有理,只是外疆一事还请圣上三思。”
贺宛不进自退,竟引得楼君岳愈发放肆。“女子之言何惧之有,还容不得置喙么!”话罢朦胧间,她只做噤声状。“你所言所为,神知我知。你诓凡人也就罢了,怎的连本座也不放过。”
一身素衣与略显凌乱的发丝,嘴角胭脂淡淡。是贺宛特意为之,鬼神之论总会有人信的。虽说压不住根,当镇喝也就罢了。有关听衔娘娘的戏文是百姓们茶余饭后念在嘴边的寻常话,就是不通笔墨的浪儿也会学舌般讲与弟兄听。
烛忽明忽灭,瞳晦暗无光;娇容尤在,朽木难雕。“你,你是……”贺宛面上喜怒无常,如被夺了身。日夜里正经惯了,偶尔松乏些竟如此放诞。“天帝为本座修了一座明宫,得位列仙班之机。彼身入杀阵,也曾下护四方黎民。若不是唤来神识,也不会这般仓促。”
楼君岳惊愕地抬起下巴,迟疑着往后退道。“不可能,那都是假的。不可能……”
靖元帝拂袖而坐,佯装附和。“你看看你看看,显灵了罢。朕因这丰县涝疫忧虑已久,可见精诚所至。”贺宛闻声也不回头,微笑着俯下身。“你说人该死,也要拿出证据来。空口白凭,恐怕连你家圣上都不会答应。”
楼君岳嘴角颤抖着,半天吭不出半句话。有些话靖元帝不能说明的,自己已代为道出。所谓国法,一如贯彻是有其重量与道理的。若人无礼国无法,外疆土破势在必行。“不……英王骞身边侍妾不老实。我有证据,穆充华也可以作证。”
贺宛见他慌不择路,口齿都不清楚。重述了一句,眉头紧锁。“你还敢串通宫妇,当真天不为便是蒙在鼓里么。”
古来逆反通敌者,权臣联名上书弹劾;或有起兵篡位者,忠军夜闯宫闱护驾;或有弑父逼兄者,皇子手握虎符围堵。
靖元帝没有轻易听取楼君岳的一面之词,仍平静高坐可见腹中容忍重重。“君臣之道,你懂得甚少。人中若皆如你这般粗鄙心思,索性就去下面走一圈。如今丰县过得什么日子,吃不饱穿不暖的死了多少?”
靖元帝喝了一盏茶,察觉到楼君岳要与自己对视片刻就正襟危坐。身旁侍从欲言又止,“您也不劝上几句,贺女主身上不好。站着是瞧不出什么,内里还不知什么样呢。”
侍从的话不是说着顽的,贺宛的身体确实大不如从前。站立时略长些便觉心悸,乏晕。后野史也有记载,贺昀临终前时头疾复发。不得医治,死在牢狱中。只是贺宛也才二十出头,夜里发病起坐频繁的竟比她父亲还早。
薛恒没少劝着她多休息,十二时辰里清醒的时间就占了一大半。加上职位所需,就是休息也要吊着警惕。幼时乞讨睡得轻的习惯,便是大了入王府亦是如此。在面对楼君岳时,贺宛是强撑着体力。待靖元帝旨意下来,楼君岳的大牢幽禁日子也开始了。
穆倾作为宫妇也要被押去审讯,齐殊那边也等着她去及时处理。贺宛心口顿觉不畅,缓缓向靖元帝行礼方行回身。路上却嫌在牛车里坐得颠簸,只几步远执意要亲自走过去。一脚一脚的,如踩在棉花上无力。只见看守齐殊的侍卫早已被薛恒替换,贺宛半边膀子已失去知觉。“怎么,她要掀我的天也就罢了。薛大哥要拦,是何用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