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窗敞亮,细雨斜飞,门槛周遭被雨水浇得润湿。
屋内残留着新鲜醇厚的墨香,衡清忙活半日,将铺满字迹的厚厚一沓纸稿晾干墨迹,叠拢在一处后收进纸笥里,起身捧起,置放到书橱的最高处。
待他下次进城,总算不会再叫蒲掌柜空等一场。
垂首之际,目光落到书橱下方,莹润的笑意自眼底无奈地溢出。
衡清素爱洁净,十岁前起居出行皆是仆侍如云、前呼后拥,无一不细致周全。跟随戚叔来到萩芦村后,家中事务一向皆是戚叔打理得规整有序。
最初那段时日,他只顾着将自己困囿在过往迷障当中,挣脱不开。
几年后,戚叔旧伤复发,日日病痛缠身。
油尽灯枯至阖眼前的最后一刻,仍在对他殷殷劝阻。
“小主人,人活一世!苦也好,笑也罢!终究是要踏过去的。您不可再自设自梏,困守一隅。”
戚叔去后,他在萩芦村村民们的帮助下,花尽最后的铜板添了副薄棺和纸钱香烛,将戚叔葬在能看见海棠花方向的地方。
戚叔说那是他惦念半辈子,再也不能回去的故乡。
他时常想,戚叔许是因沉疴病榻太久的缘故,才会记不清自己的故乡其实并不在那座朱墙高耸的内院。
此后,除却这方小院,天地广袤,四海无垠,竟再无他衡清半分容身之处。
这些年来,他学着一个人独自生活,操持柴米油盐,学着裁衣浆洗,学会如何赚钱养活自己,日子就这样一日日地过了下来,渐渐得了些趣味,竟也不觉得难熬。
春日,摘果酿春酒;夏时,纳凉除草;秋忙,腌菜备冬衣;冬闲,围炉赏雪读书。
或是在日暖风和的清晨到田埂边坐一坐,向乡亲们讨教节气时令。若不是他身子骨孱弱,倒也想学上一学如何犁地耕种。
这种日子,好似无一日清闲。
光阴如梭,十五年过去。
他栖息在这片青山绿水间,朝起暮息,三餐四季,被日日悉心温养。有四时风光,竹篱茅舍涤清郁气,终是摒弃掉满腔愤懑与不甘。
觅得心雾拔除,澄清如镜。
抽回思绪,忆完片刻往昔,衡清扶额轻叹终不复少年意气,竟也开始不自觉回望前尘。
望着原本被他摆放得井然有序的书籍纸稿们现如今横七竖八、东倒西歪地堆积在一处,可想而知,前面翻阅的主人缺少几分好耐心,只凭心所欲的将它们胡乱塞在一起。
衡清从容不迫地将书稿一摞摞摆放在地,寻来鸡毛帚将书橱上的灰尘掸净,再分门别类摆放齐整。
其中除四书五经外,包罗医卜星象,诗词杂技涉猎甚广,最为显眼的还是糅杂在其中的千字文和幼学琼林。
这是衡清特意替温野寻来,这半年时间,她勉勉强强将大部分字囫囵吞下,却在习字一道上开窍极慢,温野腕力过人,猪鬃豪笔毁了数支,一手春蚓秋蛇的斗大字体却丝毫没有长进,时间久了她那性子就更是耐坐不住,若是碰上衡清唤她习字,则是能避则避。
整理完书橱,衡清渡到敞开的窗棂边,这场春雨终于停歇下来。
天光渐暗,暮色沉沉。
他心中想的却是:也不知阿野今日能否赶回家吃晚食。
***
鸟雀湿漉漉地躲在树冠下,黑豆大小的眼珠滴溜转动,巡睃着在场唯一的人类,啾啾雀鸣。
温野半蹲下,将剑身上的血迹慢条斯理在那玄色披风上擦拭干净,起身后反手插回后腰剑鞘。
空寂无人的官道旁只剩一人与三匹牲畜。
失了主人的棕马在原地踏蹄,悠然自得的啃食路边青草,似乎对先前的刀光剑影无甚反应。
温野思虑稍许,弯腰将三具尸体一一扔上马背,用掌力拍了拍马脖子,三匹棕马吃痛受惊,扬蹄长嘶,向着前路疾驰远去。
地上的鲜血混合着泥水汨汨淌成一股小溪,这场及时雨终会将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丝毫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