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悠搓了搓冰冷的指尖,打算和顾祈安敲门进屋。
“二位殿下怎么在这儿?还穿得那么单薄。”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顾锦悠的背后响起。
顾锦悠回头,那位在村口迎接他们的徐赵氏——徐四的母亲,正在不远处拄着拐仗,微笑着看她。
“我和哥哥实在无事,闲得无趣,就寻到这里了。”顾锦悠望向屋内,“他们似乎在商谈正事,我们只好在这等待。”
“老人家又怎么在这儿?这个时辰,村民都该早早上床了才对。”顾祈安紧跟着顾锦悠的话问道。
“民妇年纪大了,觉少。”徐赵氏笑着摇摇头,“睡着了也容易梦魇,所以想着出来走一走,散散心。”
顾锦悠和顾祈安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打算。
顾锦悠粲然一笑:“婆婆因何事烦忧?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就算没有办法,也好过一个人憋闷在心里。”
“这事儿说来话长了。”徐赵氏摇摇头,面露哀切,“你们那么小,也不一定懂得。”
顾祈安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年岁小不懂事,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却被顾锦悠用眼神阻拦。
顾锦悠朝徐赵氏睁大清亮的眼睛,她纤长的睫毛扑闪两下,眼尾渐渐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们这般年纪便远走他乡,自是满心愁绪,身边又没个长辈关怀,所以想找人倾吐一番。”顾锦悠本就生得娇俏,撒娇卖萌装可怜又是她的拿手好戏,这一番言行更是我见犹怜。
顾祈安差点看吐了,他瞥了眼徐赵氏,惊奇地发现她神色动容,居然就这样信了顾锦悠。
徐赵氏本就心疼这群孩子,尤其是年仅十五岁的顾锦悠,什么都不懂,却要一路奔波,受苦受累,此刻听顾锦悠如此一说,竟也目中酸涩,不由得柔声道:“这样冷的夜,穿着单衣在外面等会冻出病的,不如到民妇屋内喝杯热茶吧,有什么话都可以和民妇诉说,背井离乡苦不堪言,民妇感同身受。”
顾锦悠用衣袖半遮面容,悄悄向顾祈安抛去一个得意洋洋的笑,转头和徐赵氏说话时又瞬间转变成眼含泪光强颜欢笑,她答应道:“好,那便叨扰了。”
——
徐四屋内,顾雨晞面色凝重,她看向沈晏平,观察他的神情,沈晏平不知在想些什么,握着折扇轻敲掌心。
顾雨晞追问:“后来如何?”
徐四接着说那段往事:“那位将领模样的人让我们立刻离开,违者杀无赦。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匆匆逃离,没跑多远,就看见村子的方向火光冲天,他们……他们……”
徐四嗓音微哑:“他们把村子烧了,当时春茶刚成熟,绿油油一片,大家都在想,等这季茶叶收了,换了钱,把祠堂修一修……”
一时无言。
顾雨晞的叹息打破沉默:“我曾耳闻,萍村的茶叶是江南一绝,许多达官贵人争相抢购。萍村富庶安逸,人尽皆知。今日落得这般模样,寿春郡守难道没有作为?”
“郡守给了我们盘缠和车马,让我们北上去昭都。”徐四摇头道,“他说现在只有昭都能庇护我们,后来的事,沈公子都知道。”
顾雨晞看向沈晏平,神色里带有一丝警惕和疑虑:“倒是从未听沈念说过。”
沈晏平捻转扇骨,展开扇面,淡定地无视顾雨晞的目光,接着徐四的话继续叙述。
“他们还没到昭都呢,就有人前来追杀。”沈晏平道,“死了很多人,一路逃亡,被春猎回宫的陛下遇见,陛下让村民打扮成宫女太监,把他们带到都郊,助他们在此安居。后续就是这样,少数幸存的人建立了都郊的‘萍村’,成了陛下打在昭都周围的暗桩。”
顾雨晞微垂眼睑,蹙着细柳眉,灯光晕染了她柔和细腻的面庞,在她的眼底撒下点点星芒:“这……我原还在想,江南的萍村如何来了此处,原是有这样一段血泪。”
徐四看顾雨晞眼中含着水色涟漪,自己也不觉模糊视线,面前的人影逐渐和橙黄的灯火相融,变得斑驳模糊,好像在无数次午夜梦回的记忆中熟悉的家人和温馨的家。
徐四抹了抹泪,眼前的场景再次清晰,屋内的人是顾雨晞和沈晏平,桌角亮着的是劣质火烛,火苗明灭跳动,并不如他记忆里那般温暖明亮。
这里不是他朝思暮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