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展熙受伤的消息传回那日,李芍欢彻夜难眠。
明明两人间早已断了念,她也离开在即,可听闻他重伤昏迷,她心里仍不可自控地泛起涟漪。
她必需承认,自己对他早已心生欢喜,再不是梦里那不可捉摸不可明言的异样情愫。
年少的心动,偏遇无缘之人,没有非谁不可的勇往无前,只有午夜梦回时清醒的叹息。
不求相守,惟愿彼此皆安。
所幸,范氏在离府前往浥阳五天后就回府。府中一切如常,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想来裴展熙性命无虞,只是伤势无法移动,需要留在浥阳养伤,一时半会回不来。
李芍欢心中悬着的重石总算落地。
这是她在裴家的最后一个月,她忙到脚不沾地。
白天带着水仙手把手地仔细教她,夜里她还要将府中各种花木的要点用最简单的笔墨写成册子留给水仙——
何时浇水,如何浇水,浇多少水;
几日一施肥,施的什么肥,肥埋多深;
月季喜阳、琼花好水、兰花怕涝……
一笔一笔,全是她这些年在侯府的心得。
偶尔闲下来,她会站在槐树下望着静心斋的方向出一小会神。
要离开了,也不知能否再见裴展熙一面。
远远的就可以。
可很快,她又释然。
见与不见,似乎也不重要。
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契约期满,明日一早,就是她离府的日子。
天凉得冻手,李芍欢已换上夹衣,捧着开得最好的一盆木樨往荣禧堂去见裴韵雅。
一看到她,裴韵雅便先红了眼眶。
两人身份虽然主仆有别,但难得脾性相对说得上话,裴韵雅从未视她为婢,尤其玉华行宫的马球赛过后,便更爱与她亲近,待她如闺中密友。
闺阁女子身边朋友本就少,而今她一走,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就又少一个,裴韵雅十分不舍,拉着她的手便不肯松。
“四娘子……”李芍欢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原本她觉得京城无可留恋,可到离别之际,方觉身边其实还有诸多难舍之人。
那厢夏语捧着根马球杖走到二人面前,裴韵雅这才轻握画杖,将它送到李芍欢掌中。
“这是……”李芍欢认出眼前球杖,正是上回去玉华行宫陪她酣畅一赛时所用那根。
“送你的临别之礼,有机会练练马球,莫要生疏,下回见面,再陪我打一场。”裴韵雅勉强扯出个笑来,言语间却有哽咽之意。
李芍欢用力握住画杖,点下了头:“多谢四娘,我一定记着。”
此一别,今生已难再见。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你保重。”裴韵雅吸吸鼻子,轻松道。
“嗯,你也一样,多保重。”李芍欢郑重点头,与她做了最后道别。
回到花房时,夜色已沉。
水仙在屋里搂着李芍欢的被子,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芍欢姐姐,能不能别走。”她从入府那日起,就跟在李芍欢身边给她打下手,这两年相处,李芍欢待她事事尽心,处处体贴,她怎舍分开?
李芍欢没说什么,只是坐到通铺上,揽过水仙的肩头,由着她哭。
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在这一个月内已都说尽,而今便让她痛快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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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破白,青雾薄卷,侯府草木半隐半现,愈显秋凉清寒。
水仙哭了大半宿才终于睡下,连梦里都在抽泣,如今正睡得酣沉,李芍欢不愿吵醒她,便蹑手蹑脚下了床,简单梳洗过后,往前院寻林妈妈销契。
那张写有她名姓,按过指印的薄纸在火中彻底燃为灰烬,李芍欢与侯府间的契约彻底结束。在林妈妈复杂的目光中,李芍欢浅浅施了个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