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王姝在院中石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好食,不但有瓜果月饼,还有拌野蔬、煎豆脯、酸菹鱼和一小壶石冻春,桌角还放了一束养在瓶中的荞麦花。
瓶子虽是粗陶,但花却色白如雪,枝干赤红细长,看着十分雅致。是今日给王俨送午食时,让阿穗在滩头附近采的。
月光清亮,王姝去正屋请王俨和李氏出来赏月。
李氏出来一看就笑了,“今日可有什么特别?”
王姝身子歪向一边,手掌向上摊开,故意做了个惹人发笑的动作,“今日月圆,儿心里欢喜。”
李氏和王俨同时抬头看天。嗯,这月亮是挺圆的,不过这就欢喜了?
王俨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附和道:“你若欢喜,每日都这个时辰喫夕食。”
王姝给三人各斟了一杯酒,“不用每日,只每年今日便好,阿耶不觉今夜月光格外清柔?”说着眼睛还一眨一眨的看向王俨。
王俨被她逗得发笑,好脾气道:“确实清柔,那就每年今日都如此。”
说到这里,他突然记起去岁,王姝好似也是在这一日夜里,独自坐在院中。
当时他夜里恰巧碰见,惊了一跳,问她:“阿姝这是在做什么?”
结果王姝说:“儿在赏月。”至于再往前如何,他便记不得了。
可王姝记得,每年她都会在院中赏月,只是清辉洒满小院,分明是同一轮明月,可有些人却和她相距不止千里。
心中思绪翻滚,王姝端起酒杯,对王俨和李氏道:“常闻月满则事满,阿兄虽意外负伤,但世事无常,焉知不能因祸得福,儿借此圆月敬耶耶阿娘一杯,惟愿此后事事圆满。”说着和两人碰饮了一杯。
李氏最近一直因王谌受伤一事而忧虑,这会听了,心上烦忧也减了三分,叹道:“都说否极泰来,望你阿兄以后真能事事顺遂。”
“有阿娘在,阿兄定会顺遂,如今他疮口渐好,不见焮肿脓溃,每日好食好药喫着,最多月余便好。”说完怕李氏担心,忙换了个话头,“今日儿做了酸菹鱼,阿娘和耶耶快尝尝,方才在厨下分了阿穗一碗,儿转眼功夫,她就着麦饼连汤都喫了个干净。”
这里虽然没有泡椒和辣椒,但王姝用姜菹和茱萸吊出辣味,用蜀椒激出麻味,和腌了一年的芥菜菹、鱼骨,煎后一起做汤底,加上片得极薄的鱼。
只一口,满嘴都是芥菜菹的酸香混着鱼鲜。
王俨连喫好几箸,抬头时刚好对上一轮圆月,感慨道:“以往不知何为民以食为天,如今方才懂得其中滋味,阿姝该早些做酸菹鱼给阿耶尝尝。”
王姝听到后一句时,低低笑出声:“儿记得,耶耶常说此话。”说着学起王俨的声音道:“咳…阿姝该早些做炖豚肉与阿耶,阿姝该早些做这冷淘与阿耶,阿姝该……”
王姝长得秀美,偏要做出一副五大三粗的模样,惹得李氏闷笑不已。
王俨见状,赶紧打断道:“你这小黠儿,快快住嘴,给阿耶留几分颜面。”
李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捂着肚子看着他们父女二人说闹。
王姝自然不会冷落李氏,边帮她布菜边道:“阿娘近日可是替阿兄相看人家了,不知阿娘看中了哪家小娘子?”
李氏刚停住笑,夹了一块豆脯送入口中,见她将相看人家之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问了出来,中间连个缓和也无,一下被狠狠呛到。
王姝和王俨见状,连忙放下竹箸,帮她顺背。
李氏出身商户,因商人时下地位低下,哪怕民风开放,李谅和卫氏为了她能嫁门好亲事,也向来严厉教导,生怕她有出格之举。
李氏循规蹈矩了二十多年,不想让她生出个王姝来,虽然看着娴静,却常有惊人之举。
等李氏好不容易缓过来,看着王姝道:“你何时才能…才能……”话到一半,突然又止住了。
知道和王姝说了也无用,想到她只在家里如此,李氏便也作罢,然后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道:“等给你相看时,你再问,阿娘定会告诉你。”
不想王姝一双黑眸亮晶晶瞅着李氏,那点戏谑的心思明明白白摆在了面上,将身子凑近,撒娇道:“那阿娘可要记住今日之话,不过儿还小,还是先说说阿兄。”
李氏拿她毫无办法,王俨却不以为意,点着王姝额头,“你做事向来有主意,今日为何突然问你阿兄婚事?”
王姝当然不会说她心里的打算,只道:“虽是给阿兄择配,但亦是为儿挑阿嫂,儿自然要问。”
王俨却觉得依着王姝的性子,不会如此简单,狐疑道:“只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