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此时哪里听得见李氏在说什么,她这会正被王姝哄得高兴,对旁人的话一概置若罔闻。
从案上抓起一把山栗塞到王姝手里,弯着眼道:“知道你最喜这个,阿婆特意让人去山上摘了,今早用火煨熟,就等着你来。”
山栗煨得壳裂,焦甜混着淡淡脂香漫开,王姝剥了几个先递给李谅和卫氏,而后才放入自己口中。
她依偎在卫氏怀里,仰着脸道:“儿也带了喫食与阿翁阿婆,这会正在外面卸车,等找出来了再与阿翁阿婆喫。”
卫氏将人搂紧,怜爱到不行,眼里俱是笑意,连声道:“好好好,阿姝带什么阿婆都喜欢。”
李婉见王姝来了后,卫氏眼里就没有旁人,彻底把她忘了个干净,气恼地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谄媚小人。”
她声音没有刻意压低,王姝听了个真切,从卫氏怀里退出来,转身对李婉笑道:“许久未见大娘,大娘近来可好?”
李通虽然也住在县内,但因自家行商,和王俨及王谌差事有所牵连,故而主动避嫌,平日里走动并不频繁。
李婉最不喜大姑家这个表妹,但碍于堂内众人,不得不耐着性子道:“多谢二娘挂心,我一切都好。”
王姝早已习惯了她的冷脸,神色未变,“上次见你喜爱花草头物,特做了几朵罗帛桃花胜,等稍后寻出了,送与大娘玩。”
李婉知道王姝做的罗帛花必不是俗物,可脸上偏不肯表露出来,只干巴巴的回了一句:“劳二娘费心了。”
王姝见她依旧软硬不喫,没有再做面子功夫,转而问道:“怎不见阿妗和二兄?”
她知道李通和李固去宋州收购细绢还未归,便只问她舅母和二表兄。
李婉暗自翻了一个白眼,语气生硬道:“秋社辰时开始准备,眼下马上快到辰中祭祀,阿娘和阿兄自然是早早过去,怎会这时还留在家中。”
王姝侵晨便起,没留意这时已快至辰中,眼看祭礼将近,众人草草说了几句就没再耽误,一起动身出了门。
祭祀安置在社树下,每至春、秋两社,村人都聚于此处行祭。社树多取柏槐一类修茂古木,庆云里的社树则是一棵古槐。
据村里老人说,这棵古槐已有几百岁之龄,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此树枝干粗壮,枝繁叶茂,恰好撑起偌大一片树荫,罩住整座社坛与社棚。
祭祀时,男丁皆在前排站着,妇人和稚子在旁边观礼,王姝搀扶着卫氏,和李氏李婉几人找了处人少的地方站定。
放眼望去,只见社树下摆着一张长案,上面分列酒樽,一盛玄酒,一盛清酌。还摆着祭器、祭肉、黍稷稻粱,以及各类瓜果,看着很是肃穆庄重。
“咚—咚——咚!”社鼓声缓缓响起,祭礼开始。
原本还喧闹的众人,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清晨的秋阳落在掌事的脸上,他低声吟唱,引社正缓步行至社树下的神座之前,那里已有执事躬身侍立,捧着净水在侧等候。
众人垂手肃立,俱是安静看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掌事唱道:“行初献之礼——”
随着话音落下,社正神色肃穆地走至执事身前,只见一人拿匜从上往下倒水,另一人自下用盘承接。
社正将手洗净拭干后,又如法炮制将酒爵洗擦妥当,而后稳稳安放于案上,完成了奠爵。
掌事又唱:“俯伏——”
只见社正行至神案前,俯身伏首,恭敬叩拜,礼毕起身。
掌事再唱:“再拜——”
社正听从掌事指引,躬身一拜,而后起身又拜,如此两拜之后起身,才算启告社神,初献完成。
众人俱是神色专注地望着祭祀处,此时社正稍退了半步,肃立在神座南侧,静待掌事接续。
这时,祝官手捧祝版,移步至神座东侧,跪坐朗声诵读祝文:
“维开元九年秋社之日,庆云里社正王怀谨,合社八十四人等,敢昭告于社神。惟神载育黎元,长兹庶物。时属仲秋,日惟吉戊,谨率恒礼,敬以特牲、清酌、粢盛庶品,祗荐于社神。尚享。①”祝文诵读完毕后,祝官起身将祝版安放于神案之上。
掌事此时复又唱吟,引社正还归本位,而后唱道:“齐拜——”
这时社正则与一众参与祭礼的男丁,如方才一般,齐齐躬身再拜。
再之后便是亚献、终献之礼,由乡中两位耆老依次上前。
王姝注意到,其中一位耆老与村人格外不同,虽立于一众乡农之间,但风骨迥然异于寻常乡叟。
突然就想起她那便宜族叔说,他老师如今正居于庆云里,心道这位老者莫非就是那位老师?不禁多打量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