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八岁,那么,眼前这个男人应该是十八岁。
她从来没想过会在八岁时遇到方沧海。这辈子,命运按部就班地把她设定成一个被拐卖的女孩,把她扔进吃人不吐骨头的天仙坊,可是偏偏在方沧海这荒腔走板,仿佛一个残酷的咒语。
她想大笑,那么,眼前十八岁的方沧海,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一定会出现裂痕。他会困惑、疑虑,眉头会无声无息地绞紧,嘴唇淡淡地下压,一瞬间后又全部消失,只剩一张冷硬的、海上孤峰般无法撼动的神态。
李梅将他的这一套变化烂熟于心,前世,她每一次因为方沧海不爱她这个事实发疯的时候,他都会像这样用无形的墙壁隔开她。后来甚至连一丝轻微的涟漪都消失了,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冷眼。
对面的人动了一下。李梅抬起眼睫,看见方沧海的目光在她身上盘旋了一圈。
他松开了手,站在她一步之遥的位置。
“你叫什么名字?”他直白地开口,双手抱着雕白玉的长剑。
李梅见过这把剑一次,那是在当年成婚后不久,方沧海为了养家,在临江府盘下一个铺面坐堂问诊。李梅记得他带她看房子那天,手里是拿着剑的,正是这把雕白玉的,一眼便知是跟着他从青冥剑宗来的,后来他日日看病、抓药、出诊,李梅再没有见过这剑。只有一次打扫书房,她从他压箱底的医书中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当票,上头记录的恰好是五十两。
李梅不敢揣测剑去了哪里,银两去了哪里。但她对五十两这个数字非常敏感,因为她的嫁衣也是五十两。
后来方沧海成了瀛洲岛主,世人称“海外三仙”之首,更不需要剑了。她流落在外那些年,听说方沧海一个人,用一根手指就打退了海上东瀛扶桑联合琉璃光国的百名高手联盟。
她抬起眼睛,方沧海还在静静看着她。这是他的习惯,他总是喜欢安静地等待,从不催促他人的步调,凡事只问一次。
李梅吞咽一下,对上熟悉的脸,熟悉的眼神,她做了很久的准备才有回答勇气,声音也好像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我……我叫梅儿。”她用了上一世见他同样的话。
方沧海的眼睛平缓地动了一下:“梅儿。”
她浑身都紧绷起来。
“你不是说,你叫心月吗?”方沧海继续开口,脊背微微靠前,“刚才在面馆,你同我师侄说的。”
李梅头脑中掀起了巨浪。
他在怀疑她。
那么,方沧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
她来不及细想,思绪再一次被打断。方沧海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接着说:“你和他们说,你是和主家走散的,还说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哪句是真的?”
李梅心头一跳。沈菁一行人把面馆的事都告诉方沧海了。他们一定是在她离开后和方沧海汇合,那么,方沧海专程追过来,原因只有一个,他想核实清楚,她到底是不是一个从天仙坊逃离的小姑娘。
想到这里,李梅的手心汗湿,血管轻轻跳动。她太了解方沧海了,他骨子里有种对弱者近乎偏执的保护欲。但是,这种保护同样非常危险,因为它并非出于单纯的同情或者纯善,而是方沧海这个人对道义、规则堪称严苛的践行。
剑,是君子,是仁义。
执剑的人以剑丈量世间,就是剑的法则本身。
锄强扶弱,明辨是非。
方沧海带着他的剑来践行他的道,那么,倘若她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呢?
李梅的后背冒出冷汗,一股熟悉的恐慌袭卷全身。
她深吸一口气,犹豫一瞬,抬头对上方沧海的眼神,慢慢镇定下来。他的目光并不锐利,更没有她曾见过的轻蔑或者猥亵,只是一种认真而透彻的注视。
“奴确实叫梅儿。但,那是天仙坊嬷嬷取的名字,”她说,“楼心月三个字是我自己取的。这三个字是诗里来的,怎么都比梅儿猫儿的好。”
方沧海看着她,依旧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怀疑,微微点头。不过,他并没有退开的意思,怀里的剑换到了右手,看似随意却封住了她逃跑的方向。
“你从天仙坊跑出来,想去哪里?”方沧海问。
李梅下意识低头,脑子里飞速思考,脏兮兮的小手捏着衣角:“奴、奴不知道。奴只想跑,越远越好。”
方沧海皱了一下眉。她心头一跳,不敢再继续往下说,也摁下心中一瞬间冒头的装哭卖惨的念头。方沧海洞察力极强,在他面前说得越少越好,否则一定会被抓住破绽。
“既然这样,一切都情有可原。”方沧海说,“那你为何不如实告诉,而是选择说谎?”
李梅的心悬到喉咙。果然,他在意的是撒谎,简直和前世一模一样,眼里容不得一星沙子。这下李梅毫无办法,面对这样的方沧海,她只能抬起头,一双眼睛瞬间变得水汽朦胧,细弱的嗓音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