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烦躁。
这个女孩,是他从听音坊码头带回来的,他原打算按部就班养着她,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若她愿意,他也乐意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她,等到她长大及笄,得个谋生的技艺,再平平安安出嫁。
她小了点,心思更加细腻点,与他的关系自然也要比师门里照拂过的小辈亲近。毕竟这孩子孤身一人,是他亲手带回来的。
可为何谁都要争抢一个小小的孩子?
方泓倒也罢了。他跟他是堂兄弟,却有点不可明说的竞争在里头,他平日都当过眼云烟。现在又来个姓谢的。
实在让人讨厌,但总不能将这一颗小小明珠,藏在匣子里不见天日。
方沧海不觉得自己的想法独断。既然是他养的孩子,那闲杂人等就没有打扰她的理由。每次他想动手赶走烦人精,却在临门一脚止步。
万一她喜欢怎么办?
她是个孩子,孩子喜欢鲜活、热闹。喜欢方泓那样嘴甜的。
师父说他是一汪水,澄、静、亮。可对孩子而言太过无趣。
他平日尽力照顾她,不太擅长惹孩子开心。要是有别人能像玩伴一样陪她快乐,他想,他不应该自私。
谢珏到了楼心月跟前,脸颊已变得通红,眼瞳好像盛着波光:“心月妹妹,你喜欢香的,便送给你。西域奇香,前些天才走水路送进府来的。”
楼心月抿了抿小嘴,摇摇头。
他脸上显露出一瞬间的挫败,急着上前:“那妹妹想要什么?尽管说,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下来。”
楼心月道:“我不想要那个。”
谢珏抓了抓汗湿的额头,从怀里取出一只纯金的兔儿,献到她跟前:“小妹妹,拿去玩。”
楼心月扭过头。他全然沉溺其中,忙颠颠追到她面前,又掏出一串粉色明珠:“那这个?前日才从南海商队那儿得来的,瞧这光泽,夜里能当灯使。”
楼心月还是摇头,扭头不看他,反瞧着头顶。真叫人苦闷,千金之宝,奇巧异珍,她竟全不感兴趣。谢珏越发觉得方家妹妹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与凡胎不一样。
可她不收他的礼物,他心中的苦闷像池水一样淹得喘不过气。谢珏长叹两声,左右踱了几步,觑见头顶一盏八角琉璃宫灯在风中转悠,灯上画着惟妙惟肖的天女散花图,不由得一怔,命人把那灯摘下,递到楼心月跟前。
“妹妹是在看灯?那便拿去!我叫人给你取一百盏下来!”
楼心月看了看方沧海。
他也恰看着她,面目沉在晃动的光影里,咫尺之遥,莫名叫人觉得隔了很远。
他怎么不说话?
楼心月慢慢抬起眼睛,声音细弱:“我不要灯。”
“那你要什么?你倒是说呀。”
楼心月再看了看方沧海。他已把眼神移开了。
她咬了咬唇,左右顾望,伸手指向长廊下垂挂的八哥:“我要那只鸟。”
谢珏如释重负,兴冲冲拍了一下胸脯:“这有何难!”说罢,竟亲自跑去摘。
她忍不住掩袖轻笑,肩膀不停抖动。方沧海听见清脆的笑声,慢慢垂眸看她。
“你故意的。”
楼心月擦了擦脸:“我没办法呀。”
“什么意思?”方沧海问。
楼心月垂下眼睛,许久才说:“我就一个人。没人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