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去吧。”方玄嶷忽然说。
楼心月正襟盘坐,笑道:“宗主不是说今日要处置我么?”
方玄嶷侧过头看向她,嘲道:“倒是头一次见着急找死的。”
楼心月也不怕,从盘中捡了颗枣慢慢啃着,饿了这些天肚子里实在空荡,一边吃一边含糊对答。
“您神通广大,我的小命都握在您手里,您要是想我死,我可是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既然老祖宗发了慈悲,不如告诉我吧,是小女子做对了何事惹你欢心,才得以让老祖宗改了主意。”
方玄嶷凝视着雕了一半的木偶,嗤笑出声:“我饶你一命,倒叫你蹬鼻子上脸,揣测我的心思?”
“我哪里敢呢,”此时纸俑并未制住她,楼心月一骨碌坐起来,“我是当真觉得,世人口里十恶不赦之辈,或许也有苦衷。这些话便不由自主说出来了。”
方玄嶷眉头微微一动。
“譬如老祖宗你……”她点着下巴,“也比如……罢了。我嘛,不是名门正派出身,也犯不着为天下人抱不平,旁人的事与我无关,我只要吃好喝好,活过一世,自在逍遥,也就满足啦。”
方玄嶷冷笑道:“你这个心愿,或许不比世人眼中飞黄腾达简单。”
“我不管那么多,”楼心月道,“我只要今时明日过得顺心如意。”
听完一席话,方玄嶷竟半晌没有回应。他心间一奇,这小孩才几岁,心思竟如此与众不同,透着一股千帆过尽,世故苍凉。
方玄嶷道:“你在恨谁?”
楼心月微微一怔:“老祖宗何出此言呀?”
“没有恨过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想要,”方玄嶷道,“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楼心月沉默了。
“好了,”方玄嶷大手一挥,坐回方才雕刻木偶的地方,“你这番聒噪,虽然讨厌,却也可打发时日。从今日起,你去浣衣司清洗纸甲,我隐月宗可不养吃闲饭的人。”
楼心月松了口气,随即心中冒出一股怒火。这姓方的老妖物,竟把她当做婢女一般使唤。转念一想,至少先在这镜界里立足了脚,便也咬着牙忍了下去。
她故作乖巧,福了福身,垂首道:“这……小女子倒是没有怨言,只头一次听说纸甲还能浣洗,难道不会坏么?”
“一个洗衣的活,问这么多做什么?”方玄嶷不耐烦地拂袖,“滚吧,本尊今日乏了。”
纸俑僵硬地走上前,楼心月的骨头陡然开始疼了起来,大叫了一声慢,急急忙忙退出太阴殿。
那十个小偶后脚跟上来,也似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围着她转个不停。
楼心月在殿外徘徊了几圈,走过几道岔路,没找到浣衣司的地方。其中一个小偶跳出来主动带路,领着她到了一处搭着灰布棚的小院前,院门上贴着一副笔墨,方玄嶷的字迹,写着浣衣司。
院里堆满了残破的纸衣纸甲纸马,许多还涂了颜彩。
她在院里住下,草草收拾一番,铺了床扫了地。屋里的床单被褥不知是何种材质,比蚕丝更加轻盈柔软,如同睡在云端。
第一晚,她躺得十分舒服。迷迷糊糊又梦到了瀛洲。
方沧海正在下棋,左侧一扇窗开着,外头是悬崖,天蓝海碧,潮声阵阵,阳光洒落在他霜白的发丝上,亮得晃眼。
“坐吧,”方沧海没有抬眼,却知道她来了,指尖的白子落在白贝棋盘上,“今日过得可好?”
楼心月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蓦然想到,在那个世界,她死后他便是这样么?好像没了个可有可无的人,就算是死了只猫儿狗儿,一个有心的人,也该难过一阵吧。
“心月。”方沧海抬起头,隔着烟光尘霭瞧她,“不开心么?”
楼心月道:“你以为,我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呢?”
方沧海看向窗外,眼瞳迎着太阳,越发显得苍白如玉,白发被风吹动,好像下一秒就要乘风归去。
“梅林那天的事……是我来迟,”方沧海缓慢地,低声地说,眼睛眯起,眉毛轻轻颤动,明明像揭开一道真切的伤疤,可瀛洲岛主骨子里的镇定庄重却让一瞬泄露的情绪全都显得不痛不痒,“现在,你还活着,我想至少应当是开心的。”
她开不开心,她说不清楚,但她死了,不再像个累赘,像道污点,他方沧海才应当欢喜。
“方沧海,”楼心月道,“你在梦里,还是如此虚伪。”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转过头,看着她:“我并未撒谎。”
“我过得开心不开心,与你无关,”楼心月说,“梦中幻影,说与你听,又有何用?现世我已死去,一切因果,亦与你无关。”
方沧海竟站起来,负手而立,雪白宽大的袍袖在风里猎猎起舞。
“你我是夫妻。”他嗓音沉了许多,如同确认一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