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强撑一丝神智,他瞻顾四周,不见一人。
竹筋土墙,陈设简陋,寥寥几物,狭小竹舍,一览无余。同他过往置身的锦绣繁华、腥风血雨,全然是两个天地。
眼前少女衣衫半湿,体态婀娜,凹凸有致,浑然天成。鬓发微乱,一双杏眼清澈透亮。方才她濒于窒息的慌乱,与此刻勉力维持的平静,两种神色更迭,尽数落入他眼底。
是救了他的人。
可即便是救命恩人,也不能抵消他刻入骨髓的戒备。
怔忡间,反倒添了几分阴冷的趣味,送上门的猎物,总归要看看意图。
那支箭刺向左胸过半,入肉颇深,周遭皮肉早已被血渍浸透黏连,所幸未伤及心脉。
裴烬薄唇咬得渗血,齿尖嵌进肉里,喉间压抑着濒死般的喘息,凭着一股狠劲,似享受自虐,不顾剧痛,毒素蔓延,右手猛地扣住箭尾。
下一刻,紧咬牙关,手腕猛然发力。
“嗤——”
沉闷的撕裂声响起,血肉被强行剥离的剧痛席卷全身。
裴烬额角青筋暴起,浑身剧烈抽搐,一言不发,轻扯出一抹极淡的、病态的笑。
眸中杀意浓烈,像刚从炼狱归来的煞神,硬生生将那支断箭连根拔起!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衣襟,也溅在了榻旁的矮几上。
险些昏死,却仍强吊着神智,不肯露半分脆弱。
赵灵汐看得呆若木鸡,原本还踮着脚想帮忙,此刻被这画面惊得魂飞魄散,小脸惨白,倒退两步跌坐在地。
袖角扫落桌沿灯笼,“啪”一声滚落在地,火光摇曳,照见她满脸惊魂未定,呼吸急促。
“……好狠……!”
她双膝无力,险些要哭出来,连反应都忘了。
须臾,裴烬双目一阖,再度佯装昏死。
赵灵汐爬了起来,望着他毫无波澜的面容,终是无奈叹了口气。
这人到底是谁?对自己,竟残忍至此。
月白衣裙早已被溪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湿冷且难受。
屋子狭小简陋,四下无遮,她只得背过身去,飞快解了外衫,换上一身干爽襦裙。
这时,一阵尖锐痛感扎入四肢百骸,裴烬几乎是反射性地睁开眼,眼尾微斜,余光瞥见一道纤细腰身,盈盈一握,素白莹润,竟晃得人神志微滞。
他瞬息收回目光,闭紧眼眸,心底冷嗤。
这般粗鄙村野少女,也敢在他面前故作姿态,妄图勾引,实在自不量力。
上一个刻意在他身侧,卖弄风情的奸细婢子,被他亲手拧断脖颈,身首异处,弃尸乱葬岗,烂作一堆白骨。
赵灵汐换好衣物,才想起榻上的人重伤在身,需得尽快敷药止血。
若是真死在这屋里,她少不得要替他收尸,徒惹一身骚。
她快步走到屋角旧木柜前,翻箱倒柜,从柜底一个雕花木匣里取出一小盒药膏。
木匣是祖父临终前特意叮嘱她收好的,称是祖传瑰宝,不可轻易示人。她一直不知其有何不同,普通药盒而已。
木匣看似古朴无华,边角却藏着精细缠枝莲,药膏开盖一瞬,一缕清冽醇厚的药香散出。
赵灵汐完全不知此药珍贵,权当是祖父留下的寻常伤药,捏着药膏走向榻边,蹲下身,小心翼翼要替他敷药。
裴烬鼻翼轻颤,那药香入鼻的刹那,本是伪装昏沉的他,周身阴郁凝缩如朝雾,满腔疑云,眸底惊涛骇浪,疯戾渐盛。
这味道是……御药房秘制的御用金疮圣药?
此药百毒可解,宫中独供,千金难寻,绝非乡间寻常草药可比。唯有皇室宗亲、当朝权贵方能得赐,民间绝无流通,哪怕是富商巨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