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漫过京城西角的槐树梢,明府角门便已悄然开启。
好几辆青帷马车静静候在巷口,车辕上扎着的粗麻绳尚未解下,轮毂沾着昨夜露水洇湿的泥痕。
府中下人往来穿梭,动作极轻地将一只只箱笼小心抬出。
……
变故还要从昨夜说起,昨晚明府正厅前一族人黑压压跪了满地。
待宣旨太监离去时,这寂静的氛围才被打破,明家几个偏房的子女率先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嚷嚷了起来。
明家三老爷明达的女儿明婷率先憋不住,急跺脚道:“大姐姐在宫中怎得如此不知收敛,如今祸及全家,她到底安得什么心啊?”
二老爷的儿子明源脸色更难看,声音也难以维持稳重:“大伯,羡儿妹妹不是一向得宠么?陛下怎会如此对她、对明家?”
明婷眼圈都红了,愤愤地一甩袖子:“早知今日,当初大伯就该让我进宫侍奉陛下,就算婷儿那时年岁较小,也好过现在受她连累!”
二老爷明通也是埋怨道:“大哥,我家源儿来年春还要参加科举的,这下全毁了,全家竟要发配到那听都没听过的偏远之地!”
“再过三年婷儿也应选秀入宫去,可如今家门遭贬,她还有何前程可言啊!?”三老爷明达更是痛心疾首。
怨声四起,明大夫人却骤然拂袖转身,声音隐隐带着几分哭腔:“你们不满,难道我与老爷就情愿?明礼的前程,难道就不是前程?”
明礼身为明家长房嫡长子,明羡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不仅生得仪容出众,文采更是斐然,自幼便被家族寄予厚望。
若说明家其他子女不得参与科考或选秀尚可令人不平,那于明礼而言便是真正的憾恨。
他三岁识文,五岁通读,七岁能诗,十岁已成名动京城的才子。
年岁再长些更是诗文歌赋无一不精。若非要论其短处,大抵是读书养成了内向性情,不善与人交谈,可这于他满身才学而言,不过白璧微瑕。
如今明羡十八入宫为妃,仅年长她一岁的明礼却迟迟未能赴试科举。
缘由无他,父亲明远始终不允,母亲亦从不劝解。
反倒是偏房子女,无论科考选秀,明远从不多加干涉。
而今一纸圣旨降下,明家男子五年内永绝科考之路,女子再无选秀之机。
最先摧折的,便是他明礼本该鹏程万里的前途。
说罢,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一家之主明远,只见他将手中圣旨攥得极紧,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事已至此,该来的总会来。”
明家树大根深,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陛下心存忌惮早已不是秘密,今日这般打压本就在情理之中。
可蹊跷的是明远在接过圣旨的那一瞬,脸上并无惊惶,反倒神色平静地坦然接受,仿佛这雷霆之怒他早已料到。
“罢了。”他转过身,目光掠过那一张张犹带愤懑的面孔,最终落在自家夫人脸上,“陛下能留我明家上下数百口性命,已是天恩。”
明大夫人与他对视一眼,顷刻便懂了他未出口的话。她偏过头,以袖掩饰眼中瞬间涌上的泪意。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些年他们夫妇从未亏待过族中任何人。
除了他们的亲生女儿,明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