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的北京,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裹得严严实实。皮肤科诊室的窗户上凝着一层薄霜,沈亦舟用指尖擦开一小块,窗外的世界一片白茫茫,马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车辆驶过留下的轮胎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只余下淡淡的压痕,像被时光快速抹去的痕迹。
他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支为林曦薇新调的舒缓药膏——浅蓝管身的药膏上,贴着他凌晨三点手写的浅粉色便签,字迹还带着未干时的轻微晕染,上面详细标注了“含双倍神经酰胺+积雪草提取物,可缓解带妆刺激,每次用量绿豆大小,避开眼周水疱区域”,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多肉笑脸,叶片圆润可爱,原本是想给她复诊时一个惊喜,此刻便签边角被指尖蹭得微微卷起,透着几分无人知晓的焦急,连桌面都被无意识划出浅淡的纹路。
按照约定,林曦薇本该在上午十点来复诊,可眼看时间快到九点,她不仅没出现,连消息都没回一条。
沈亦舟皱着眉,第三次拨打她的电话,听筒里依旧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忙音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桌角的护理手册上——那是他昨天特意重新整理的版本,封面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边缘,避免磨破;内页空白处补充了春晚期间的应急护理方案,比如“带妆超过4小时需用喷雾补湿,避开眼周”“卸妆后用冷敷包敷10分钟缓解泛红,温度控制在4℃最佳”,甚至还贴了张小小的便利贴,写着“要是紧张,就想想你养的那盆玉露,它上次断了叶都能活,你比它还坚强”,便利贴角落画了颗小小的星星,是他偷偷学的简笔画,可现在,这些细致的准备都像是落了空,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落寞,连窗外的雪都下得更急了。
“沈医生,这是昨天的病历整理,您签个字。”护士小陈抱着一摞病历走进来,白色护士服袖口沾着室外的寒气,发梢还挂着未化的雪粒,看到沈亦舟盯着手机发呆,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在等林小姐复诊吗?刚才前台说没看到她预约的记录,是不是路上堵车了?今天雪下得这么大,好多主干道都封了,地铁1号线还延误了20分钟,我早上来的时候,出租车司机都不敢开快。”
沈亦舟接过病历,钢笔悬在签名栏上方却迟迟没落下,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脑海里突然闪过林曦薇之前闲聊时说的话:“春晚彩排场地在央视老楼,听说最近管控特别严,进出都要带通行证,连送外卖的都得绕三圈检查,我上次忘带证件,在门口等了半小时才进去。”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不安像藤蔓般缠上来——他想起前几天江明哲在电话里的质问,语气里满是对“皮肤问题影响春晚”的焦虑,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大的愤怒;想起许之曼上周在实验室反常的沉默,当时她手里攥着一支无标签药膏,指尖发白,问她怎么了,只说“没事,废弃样品”;再联想到林曦薇突然失联,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慢慢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深灰色大衣——那是林曦薇之前陪他去商场挑的,说“这个颜色显白,还衬你眼睛”,袖口还留着她帮忙缝补的细小针脚,一边穿一边对小陈说:“病历我等会儿回来签,你帮我跟主任说一声,今天上午的门诊我调给张医生,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
“啊?可是今天还有五个复诊患者等着您呢,其中还有个六岁的小朋友,叫乐乐,是特意从河北保定赶来的,他妈妈说孩子湿疹只有您能看好,昨天特意提前住到医院附近的酒店,就怕今天迟到……”小陈看着沈亦舟急切的样子,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语气里满是歉意却不容置疑。
“你跟乐乐妈妈说声抱歉,我明天亲自给乐乐加号,所有检查费用都免了,再送他一支儿童专用的湿疹药膏。要是小朋友着急,让他们现在就去张医生诊室,我已经跟张医生打过招呼,把乐乐的病历提前发给他了。”
沈亦舟快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医疗包,把新调的药膏、医用冷敷包(特意提前在冰箱冻了2小时,保证低温)、无菌棉片和便携式皮肤检测仪一股脑塞进去,甚至还不忘带上一支无酒精的舒缓喷雾——那是林曦薇上次复诊时说“喷在脸上很舒服,像有凉风拂过”的款式,他特意多备了一支,放在包的最外层侧兜,方便拿取,连喷雾口都用无菌纱布擦了一遍,避免污染。
刚走出诊室,科室的电话就响了,铃声尖锐地划破走廊的安静,在空荡的过道里回荡。小陈接起后快步追出来,声音带着急切:“沈医生!主任找您,说急诊收了个重症过敏患者,12岁的小姑娘,全身起红疹,还伴有呼吸困难,血压都降下来了,需要您会诊制定用药方案,问您能不能先别走!”
沈亦舟的脚步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攥着医疗包而泛白。他知道重症过敏患者的紧急性,稍有延误就可能引发过敏性休克,危及生命——去年他就遇到过类似的病例,因为及时调整用药,才救回患者。
可一想到林曦薇可能正面临的皮肤危机——她的角质层本就脆弱,只有正常厚度的一半,要是误用了含酒精、水杨酸的产品,很可能会加重泛红,水疱破裂后还会感染留疤,而她那么在意自己的皮肤,连一点小痘印都要纠结很久,他还是咬了咬牙,对小陈说:“你跟主任说,让李医生先会诊,用苯海拉明先稳住症状,我这边处理完急事立刻回来,要是有需要,我随时远程指导,会诊记录我回来补签,后续的随访我也全包了。”说完,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出门诊楼,雪花落在他的大衣上,很快就融成了小小的水珠,在深色面料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像无数个细小的泪痕。
医院门口的出租车很少,雪太大,司机都不愿意出车,路边只有几辆网约车停在那里,司机裹着棉袄在车里取暖。沈亦舟等了十分钟,冻得指尖发麻,连哈出的气都带着白雾,还是没看到一辆愿意去央视老楼的车——司机都说“那边管制严,不好停车,回来还容易堵车,划不来”。
他掏出车钥匙,快步走向自己的白色轿车——那是他工作三年攒钱买的代步车,平时很少开,生怕刮擦,车身上还贴着林曦薇送的多肉贴纸,是她亲手剪的,贴在车尾,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暖暖的。此刻他却顾不上心疼,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时,仪表盘显示室外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五度,车窗上很快又凝了一层薄霜,他用毛巾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
导航地图上,从医院到央视老楼的路线一片红,标注着“交通管制”“拥堵”的字样,预计车程要一个半小时。沈亦舟皱着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终于找到一条绕路的小道——需要穿过三个老胡同,避开主干道的管制点,虽然路窄难走,还容易蹭到路边的积雪,却能节省四十分钟。车子小心翼翼地行驶在积雪的路上,轮胎偶尔会打滑,发出“咯吱”的声响,像牙齿在打颤。他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快点到,林曦薇可能需要我,她现在肯定很害怕,她那么怕疼,水疱破了肯定会哭的。”
行驶到胡同口时,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主任”的名字,来电铃声是科室统一设置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沈亦舟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主任急切的声音:“亦舟,你到底在哪儿?那个重症患者情况不太好,已经出现喉头水肿了,李医生说还是需要你过来把控用药剂量,你要是实在走不开,我就调协和的专家了,别耽误了患者!”
沈亦舟看了眼导航上还剩四十分钟的路程,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边是需要他救命的患者,一条鲜活的生命;一边是可能身陷危机的林曦薇,她正独自面对皮肤的疼痛和江明哲的压力。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歉意却坚定:“主任,对不起,这次真的麻烦您了。我这边的事情很紧急,关系到一个患者的皮肤健康,她是个歌手,靠脸和嗓子吃饭,皮肤屏障已经受损,要是误用了刺激性产品,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疤痕,影响她的职业生涯,甚至让她再也站不上舞台。您先调专家过来,我处理完这边的事,立刻回医院加班,明天的门诊我也全包了,再补三个夜班,弥补这次的失误。”
挂了电话,沈亦舟握紧方向盘,脚下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在雪地里缓缓加速,车轮碾过积雪,溅起细小的雪粒。他知道自己这次“擅离职守”可能会影响科室的年度评优,甚至会被主任批评,可他没法眼睁睁看着林曦薇陷入困境——从第一次在社区义诊见到她,她蹲在老人身边,耐心听老人说皮肤问题,还帮老人递水;到后来帮她解决过敏问题,她笑着说“终于能安心唱歌了,最近录歌都不卡壳了”;再到陪她在模拟诊室试妆,她对着镜子惊喜地说“原来轻透的妆也这么好看,以前都不知道”,她眼睛里的光,像星星一样亮,他舍不得让这束光因为皮肤问题而熄灭,更舍不得让她受委屈。
四十分钟后,车子终于停在了央视老楼附近的停车场。沈亦舟下车时,雪还在下,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就染白了发梢,连眉毛上都沾了一层。他裹紧大衣,把医疗包抱在怀里,快步走向入口,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穿着黑色制服,戴着棉帽,语气严肃:“先生,请问您有通行证吗?今天是春晚联排,没有证件不能进去,就算是家属也不行,我们有规定。”
沈亦舟心里一急,连忙解释:“我是皮肤科医生,里面有位演员叫林曦薇,她的皮肤出了紧急状况,脸上起了水疱,还破了,需要我的帮助,你们可以查一下她的团队联系方式,江明哲是她的经纪人,你们可以给他打电话确认我的身份,我叫沈亦舟,市中心医院皮肤科的医生。”
保安皱着眉,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过了几分钟才对沈亦舟说:“我们联系了江先生,他说没有预约医生,不让进,还说您可能是骗子,让我们别放您进去。先生,您还是别为难我们了,要是真想找她,就在外面等吧,联排结束要到下午五点呢,到时候您再找她。”
“骗子?”沈亦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肯定是江明哲在阻拦,不想让他进去干扰联排,影响春晚的机会。他绕着大楼走了一圈,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他脸颊发红,耳朵也疼得发麻。终于在侧门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通道,里面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手里拿着服装和道具,还有人推着化妆箱,看起来很忙碌。他深吸一口气,趁着保安转身登记的间隙,快步走了进去,一路低着头,尽量贴着墙根走,避开巡逻的工作人员,凭着记忆往彩排大厅的方向走——林曦薇之前说过,彩排大厅在二楼,靠近东侧的窗户,因为那里光线好,方便看歌词提词器。
走廊里回荡着隐约的歌声和乐器声,是春晚的主题曲,熟悉的旋律却让沈亦舟心里更急。空气中弥漫着化妆品的香味和咖啡的苦味,混合在一起,有些刺鼻,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膏味,不知道是谁在涂药。沈亦舟快步走到彩排大厅门口,刚要推门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林曦薇的声音,却带着压抑的哭腔,还有化妆师的安慰:“林小姐,您忍忍,马上就好了,这遮瑕是专业舞台款,盖得很严实,镜头里一点都看不出来,观众肯定发现不了,您看,这不是已经遮住一大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