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的帕子被人取下,粗糙但温暖的手指趁机点了点她的额间红痣。
景棠于是知道,王公公早把她认出来了。他乡遇故知,她很难能忍住不哭。
“你怎么又哭了?睡着了哭,醒了还哭。怎么?你也知道,如今落在我手里了,讨不得好?嗯?千机阁的小细作。”白乐平恶劣开口。
景棠听他说话只以为自己又做了一个糊里糊涂、没有章法的梦。
“别装傻。笠渔阳身上有千机阁的刺青标志,你和他就是一丘之貉。别说你不是。”白乐平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为什么不哭?不跪下来认错求他?为什么不表忠心?
“是”景棠点头,她无心与他分辩是非对错,径直翻开被子“我该走了”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一个细作,还想要走!”白乐平咬牙切齿。
“你留下我做什么呢。”
“报复你”
“报复我?”景棠有些迷茫。
“千机阁喂我痴傻药,把我困在固知县这么久。而你心肠歹毒,一直折磨凌辱我。我的行踪暴露了,你们为了自保,居然想要毒死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你走!”手掌掐紧了景棠的脖颈“我要折磨死你。至于笠渔阳,死了最好。活着被我找到,我只会让他生不如死。”
“主子,消消气。生气伤身。”王公公安抚着递过茶盏,让白乐平松开了手。
心肠歹毒、折磨凌辱、毒死……指责太重,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阿宝,她的阿宝。那么好,那般乖巧懂事……
“姑娘,姑娘,她犯病了,药呢!”
他把她视作唯一,视作依靠。她却欺负他没有反抗之力。她给他冷脸,她打了他,喂他喝了药啊!天旋地转之际她想到她从没问过阿宝,他想不想活。
瓮蚌相争,渔翁得利。白乐平不打算马上在上京城露面。他的哥哥们爱打,那就让他们打,打累了,他帮他们收拾残局。
陈氏子死了。是被毒箭射中肩膀死的。一开始未毒发,他还想着最近不去看望母亲了,免得惹她难过。等到毒发后,他就只想着见母亲最后一面了。
“母亲,儿子…对不住你。”他死前悲切长叹,杜鹃啼血。
最大的竞争者已死,白乐平终于现身。登了沈府门,与自家老师长谈。
沈家是望族。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只一表态便一呼百应。毕竟主弱臣盛,他们没必要给自己找不快活。
“老师,孤要封你做太傅。”白乐平看着沈复通,笑得倒像个孩子了。
“臣之事不急。一切以准备登基大典为重。”
“老师真好。”白乐平笑得真心实意。他就知道老师总是偏疼他的。季舒瑶眼瞎,为了个笠渔阳把自己折腾的半死不活的。他才不在乎。他有人疼。
白乐平并不知道他为之洋洋自得的偏疼,源于他此时最恨的人。
那是沈复通失去友人的第一个元宵佳节,他过得很不如人意。
他的左手废了。从沈家倾尽全族之力供养出的继承人,变成了混吃等死的废物。从前讨好、巴结他的,现在回过味来,觉得自己当初人格受辱了。哪怕不当面冷言冷语几句,私下也是长呼了几声痛快的。
就在这个时候,宫里传出了要办元宵佳宴。
“父亲去就好了。”
沈石溪本来也没打算带他去。自从钻研金石之道,人情冷暖,他早就体会得够够的了,他的孩子才不需要吃这种苦。只是害怕好大儿误以为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嫌弃他,对他心生嫌隙,才例行询问一下。
然而名单报了上去,却被打了回来,皇上亲自把沈复通的名字加了上去。沈石溪不知该喜该忧。
宴席上,“沈大郎怎么单手拿茶盏?”杯沿磕着碟子的叮叮声,细得几乎听不见,但挡不住有人热心肠。热心肠顿了顿,眼睛几乎要眯成一条线“我忘了你如今左手不方便,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道歉,是挑衅。如果他沈复通懦弱忍让,他们撕咬的将不止是他,还包括整个沈家。
沈石溪咬紧了牙,他没想到他这个当老子的还在这儿,就有人敢欺负他的儿。可恨现在是在宫里,他不能直接一拳头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