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他急促的呼吸。突然,他猛地停下。我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扑,额头撞上什么谢无妄坚硬的后背,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到了。”谢无妄松开了我的手。我喘着气,慢慢睁开眼。是谢无妄的房间。比我的那间稍大,陈设同样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刀。只是这屋里没有镜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他背对着我,站在桌边,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呼吸。“那镜子……”我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碎了。”谢无妄转过身,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戾气,“我进来的时候,你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儿,盯着镜子。镜面上在渗血。”渗血?我想起那两行湿淋淋的血字。“然后我捂住了你的眼睛。”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我拉你走的时候,镜子自己裂了。从中间,裂成两半。”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裂开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他顿了顿,眉心拧起,“听见了铃铛声。”铃铛声?。我轻轻握住带出来的那枚银铃。此刻,它非常安静,没有一丝声响。不是它。“你听见了?”谢无妄敏锐地捕捉到我的动作,目光锐利地扫过来。“……没有。”我垂下眼,“我什么都没听见。”这是实话。我当时全部心神都被镜中诡异的“自己”攫住了,根本没留意其他声音。谢无妄盯着我,没说话。屋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沈知微,你信鬼吗?”我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空,看着我,却又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答得中规中矩。“呵。”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带着点自嘲,“我以前也不信。”“直到三年前,青云书院的那场大火。”我心头一震。青云书院,舞弊案,那场震惊朝野的大火。“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谢无妄背对着我,“烧死了十七个学生,八个先生,还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后来清理废墟,在那老头的尸骨旁边,找到了一面铜镜。镜子没烧化,只是熏黑了。镜面上,用血写着四个字,”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幽深,“血债血偿。”我浑身发冷,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那镜子的样式,”谢无妄一字一句,盯着我的眼睛,“和刚才在你房里裂开的那面,一模一样。”“哐当”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花盆被风吹落,砸碎在地上。我和谢无妄同时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月光惨白,树影狂舞,空无一人。可就在我们方才站立的窗下,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缓缓地,朝着我们窗户的方向,蜿蜒流淌过来。像一道狰狞的血痕。而在那“血痕”的尽头,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立着一道模糊的、瘦高的黑影。一动不动,面朝着我们的窗口。谢无妄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他反手拔出了墙上挂着的长刀,雪亮的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光。“待在这儿。”他丢下三个字,身形如电,已从窗口翻了出去!“谢无妄!”我急喝一声,扑到窗边。只见他玄色的身影在月色下几个起落,已冲到那滩“血迹”前,长刀横在身前,警惕地扫视四周。那道黑影,不见了。谢无妄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那暗红色的液体,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所在的窗口,眉头紧紧皱起。“不是血。”他扬声道,“是朱砂,混了松油。”朱砂?松油?我心头疑云更重。谢无妄站起身,提着刀,在院子里仔细搜查了一圈,最后停在院墙根下。那里,放着一只打翻的陶盆,泥土撒了一地,一株枯死的兰花歪倒在一旁。方才那声巨响,应该就是这花盆掉落的声音。可花盆原本放在院墙另一头的石凳上,无风无浪,怎么会自己滚到这里,还偏偏打翻在我们窗下?谢无妄用刀尖拨弄着地上的陶片,忽然,他动作一顿,弯腰,从碎陶片和泥土里,捡起了一样东西。借着月光,我看清了。又是一枚银铃。和他之前给我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枚,铃身上没有暗红的痕迹,却系着一根细细的、褪了色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