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月亮再升高一点,光线更好,子时,守卫最困的时候,我们过去弄船。”阿扎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河面和对岸。我们潜伏在灌木丛后,一动不动。时间在寂静和紧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月亮越升越高,月光洒满河面,视野也被放大了许多。对岸的岩壁、滩涂,甚至远处河道转弯后更开阔的水面,都依稀可见。子时越来越近。就在月亮升到中天,下游的河道拐弯处,终于出现了动静。先是一点昏黄的光,在远处的河面上晃动。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那是挂在船桅上的气死风灯。然后,一个黑黝黝的、比普通渔船大了数倍的船影,缓缓从拐弯后驶了出来,逆着月光,轮廓清晰。船比漕运常见的粮船要细长,船身线条流畅,吃水很浅,船头翘起,正是适合在内河支流快速航行的“快船”样式。船头和船尾各挂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在明亮的月光下光线并不刺眼。然而,在船身中段一侧的舷板上,还挂着一盏小小的、样式奇特的莲花灯,正是谢无妄描述中,织造局船只的标记。目标出现了。开始船速不慢,直到行驶到老鸹滩这段险弯时,才逐渐放缓了速度。船头有人影晃动,似乎在观察水道。船尾的舵工也格外小心地操控着方向,让船身尽量贴着急流内侧,避开外侧那些狰狞的礁石。“来了。”谢无妄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低沉,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他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快船,眼神像盯住猎物的鹰。阿扎也点了点头,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按计划。”谢无妄说完这三个字,没再看我,也没看阿扎。他最后握了一下我的手,那力道很重,重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松开,像一条滑入水中的鱼,悄无声息地离开我们藏身的灌木丛,贴着地面,迅速而灵巧地向着下游、向着更靠近那艘船即将经过的弯道外侧浅滩移动。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岩石阴影和芦苇丛中。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他的声音直至消失。阿扎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回神。他指了指上游藏匿渔船的水湾,用口型无声地说:“走。”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谢无妄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跟着阿扎,借着芦苇荡的掩护,猫着腰,快速向上游水湾摸去。我们顺利摸到了那几艘破渔船边。阿扎选了其中一艘相对完好、带有简陋木桨的小船,用匕首割断系船的烂麻绳。我们合力将小船轻轻推入水中,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阿扎率先跳上船,接过我递过去的包袱,示意我上来。我踩上湿滑的船板,小船剧烈晃了一下,阿扎一把扶住我。我们蹲在低矮的船舱里,小船随着水流,悄无声息地滑向河心,然后被阿扎用木桨控制着,缓缓靠向弯道内侧、那片最茂密的芦苇荡。月光被高高的芦苇遮挡,这里光线昏暗。阿扎将小船稳稳地藏在一丛特别厚密的芦苇后面,从外面几乎看不见。他示意我趴低,自己则拨开一点芦苇缝隙,目光紧紧盯向下游河道。从这里,能清晰地看到那艘织造局的快船,正以缓慢而谨慎的速度,驶入老鸹滩最险的弯道。船头灯笼的光,在湍急的水流和黑色礁石上投下晃动的、不安的光影。能看见船头甲板上有两三个持刀的人影在走动,船尾舵舱处也有人。一切,都按照谢无妄的预料在进行。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着那艘船,更盯着船尾和水面,搜寻着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快船驶到了弯道最窄、水流最急、暗礁最密的地方。速度几乎降到了最低,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方向,试图从几块突出的黑色礁石间穿过去。就是现在!突然——“砰!!!”一声沉闷的、撞击的巨响,从船尾下方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骇人!紧接着,是木料破裂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艘原本平稳航行的快船,船身猛地一歪,剧烈地颠簸起来,船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不受控制地向着外侧一块巨大的礁石横甩过去!“怎么回事?!”“撞到东西了?!”“稳住!快稳住舵!”船头上顿时一片惊慌的呼喊。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乱舞。几个护卫模样的人冲向船尾。就是现在!阿扎低吼一声,手中木桨猛地插入水中,用力一划!我们藏身的小渔船像离弦之箭,从芦苇荡中疾射而出,借着水势和月光不及的阴影,飞快地冲向那艘失去控制、正歪斜着撞向礁石的快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