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十五年,风雪潇潇。
灶前站了一个瘦弱的姑娘,握着大勺在大锅中一搅,荡起几粒浮米,“咕噜”一下又散成碎米花。
今日晚间有远客登门。
钟意掏出来两个陶碗,往锅中一舀,抬手一扬,一勺稀粥分毫未漏的落到碗里,又续了一碗,见稳当拿抹布将碗沿都擦干净了些许,托着两个碗就往里走。
远远的便瞧见躬腰在屋内翻腾的二人,垂下眼帘,“还是亲伯母伯父好,歇都没歇,刚来就帮我归整物什呢!”
被喊的二人身子一怔,缓缓站直,两只手往胳膊上扫了扫,掩去尴尬,“你刚失了双亲,我们做长辈的为你做些小事不是应当的。”施施然的走到了桌子前接过碗,“怎么都没听见你走路有声,辛苦你端过来一趟白受累。”
钟意笑笑递过去:“伯父伯母远道来一趟,父亲母亲刚走,也当是我孝顺你们的,怎好让你们动手,只是家里实在没什么存粮只能拿这些招待伯父伯母了。”
赵氏接过碗,吊眼一斜,透出几分打量:“你父母全然没留下什么东西给你们姐妹俩吗?”似觉得不妥又放软了调子,安抚似的,“当父母的总该为孩子存些粮米。”
钟意摇了摇头,神色哀伤,戚戚道,“哪能啊!刚在镇上买了院子,母亲身子不好整日喝药的,有钱也都拿去买药了。不过还好伯母来了,我才有了指望,想问问能不能让伯母借点钱养活我们一阵。”
赵氏与钟力面色一僵,互相对看了一眼,拍了拍她的胳膊,“放心,我与你伯父在呢,你还是有娘家人的。”
“娘家人?”钟意睫羽一颤,挂了泪,掌心掐了甲痕。
钟力搁置下碗,抹了抹嘴,亲热的握住钟意一只手,拍了拍:“是这样,我和你伯母连夜赶来就是想着你父母双亲刚走,你一个姑娘家撑不起家业,生怕你遭人欺负,替你寻了一门亲事,也好安定下来,让你父母放心。”
“啊?!”不约而同的响起两声。
门外骤然跑来一个扎了两个啾啾的小姑娘,两眼懵懂,看着屋里的人,手握成拳往眼睛上一揉,喊道:“长姐,姐夫好像要醒啦!”
“姐夫?”赵氏和钟力看向了钟意疑道。
钟意还没反应过来手上便传来一阵温热钟离握着她的手,扬着下巴点头,“对啊,我有姐夫啦!我姐找的!”
掌心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意,钟意纷乱不安的心慢慢落回原地,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回握住小手,“对,我找了个入赘的夫婿。”
“胡闹!”赵氏怒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说入赘就入赘!”
钟离仰起脸笑起来有一个小梨涡,“可是我和阿姐没了父母,说入赘就入赘了呀!”
钟意晓得他们二人打的什么主意,便好声赔笑,“哎呦,是我思虑不周,双亲去世本当守孝,哪能张扬,想着日子自个过下去就成,待后面全了礼节,一定请伯父伯母吃喜酒。”
赵氏面色转阴,抵着一口气,还想说什么,被钟力扯了一把衣袖忍下,好言道:“既是成了家,也该带我们见见你的夫婿。”
钟意眉头一跳,那人只是她捡回的一个男人,受了重伤,找了大夫看也昏睡了一天一夜,还未来的及说清楚缘由,便撞上了今日这一遭。
见人不应,赵氏便道,“怎么,嫁了人,夫婿伯母见不得?”
“怎么会呢。”钟意侧身牵住钟离的手,掌心冒出源源不断的汗渍,撞上偷看自己脸色惨白的钟离的眼睛,往她脑袋上揉了揉,“我带伯父伯母去,只是他前两日受伤,还伤了脑袋一直卧床休息,伯父伯母莫见怪。”
钟家是两进的小院子,钟意没打算让他们进来便让人留在了前院,此刻只得带他们走游廊进后院。
潇潇洒洒的碎雪落在廊檐,院中枯树失绿,徒有几株红梅作缀。
陈相舒刚坐起来看清院子的景色,便见门外站了四人,其中一女子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薄袄,一头乌黑的长发沾了稍许雪絮,一双眸子宛若小鹿般惊慌的撞向他。
钟意没想到这人好巧不巧的醒在了这时候,搭在门上的手指尖动了动,喉咙发紧,“伯父伯母请进。”
陈相舒看着人一步步走到了自己的跟前,一见小屋挤满了人,而他还在床上坐着,这是什么规矩?
“你就是姝姝的夫婿?”姝姝便是钟意的小名。
陈相舒刚想说话,面前便被人遮住了一半,紧接着,被子里,溜进来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袖,带着稍许雪的寒凉。
听这张嘴里吐一句胡话:“伯父伯母刚来呢,我都没来得及和他说,我先给他介绍吧。”
钟意侧身撞上陈相舒的眼睛,要介绍时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卡壳在原地,咽了一口唾沫星子,结结巴巴的喊,“夫、君”心跳如雷。
陈相舒还没理清楚状况,蹙头微拧一脸诧异,刚要开口便又被堵住。
笑道:“这是我伯父伯母,听闻我父母亲去世特意赶来看望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