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小雨斜斜地下着,湿冷的雨丝裹着泥土的腥气,黏在人的衣摆上。路上的行人撑着油纸伞,昏黄的天色里,伞面像是开在大地上的一朵朵伶仃的花。
我踩着泥泞的青石板从学堂回来,刚拐进熟悉的巷口,心就猛地沉了下去。往日里总飘着饭菜香的院门虚掩着,没有家仆洒扫的身影,没有忙忙碌碌的身影。
推开门,偌大的厅堂空旷得吓人,几件红木家具孤零零地立着,地上堆满了扎好的箱子,牛皮纸的边角被雨雾洇得发潮。
母亲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方素色手绢,一下下擦拭着眼角,那手绢早就湿透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青黛站在一旁,垂着眉眼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愁绪。
我的脚步顿了顿,指尖发凉,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往上爬。
往日里这个时辰,家仆们该是忙着备晚饭的,阿福会拎着水桶去浇院角的兰草,张妈会在厨房喊着让我洗手吃饭……可现在,静得只能听见雨打油纸伞的沙沙声。
我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怎么了?母亲哭什么?”
母亲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蓄满了泪,那泪珠子像是断了线的珍珠,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如岚,”她哽咽着,攥着我的手,指尖冰凉,“你父亲不知道怎么得罪谁了,家……家被查封了。”
“查封?”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冰,狠狠砸在我的心上,冻得我浑身发麻。
我怔怔地看着母亲,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会呢?我们家安分守己,父亲官场上清廉为民,为人随和,从来不和人结怨,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青黛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轻声劝慰:“夫人,别哭了,小姐回来了,咱们慢慢想办法。”
我定了定神,胸腔里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撞碎肋骨。一定是弄错了,我要去问父亲,他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去见见父亲。”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朝书房跑去,裙摆扫过地上的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脊背佝偻着,一手抚着眉头,指节泛白。
昏黄的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往日里温和的眉眼间,刻满了怎么也抚不平的疲惫与愁绪。
“父亲。”我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父亲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看了我一眼,低低地应了一声,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我听母亲说有人来查封咱们家,是怎么回事?”我走到他面前,攥着衣角,指腹都被勒得生疼。
父亲闻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着,格外沉重。“战争肆起,军阀又混战,”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力,“打仗没有经费了,就来搜刮民财。还有很多官场上的朋友,也都被查封了,咱们……不过是其中一户罢了。”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我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逼了回去。哭有什么用呢?哭不能让被查封的家产回来,不能让这动荡的世道变好。
一家人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低着头,慢慢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大的家具、精致的装饰物,恐怕是难以带走了。
母亲拉着我,把妆匣里的首饰、父亲藏在书房暗格里的银票,还有那些小巧值钱的玉器,都仔仔细细地打包好,塞进一个破旧的木箱里。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每拿起一件首饰,都要摩挲半晌,像是在告别一段回不去的岁月。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往日里养尊处优的母亲,如今也要为了生计,收起所有的体面。
第二天,我们把所有能带的东西搬到城郊一个简陋的小房间里。
母亲和青黛找了些碎布头,做起了针线活,那些绣着精致花纹的帕子,只能换几个铜板。
父亲白天去附近的私塾当教书先生,微薄的束脩勉强够买些粗粮,晚上还得借着油灯的光,帮人家写字算账,常常熬到深夜。
我和如是再也上不起学堂了。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论语》,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如是才十二岁,正是该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读书的年纪,我不能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吃苦。
晚饭时,我攥着筷子,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爹娘,让如是继续念书吧,我出去找活干。”
父亲猛地抬起头,眉头紧锁:“如岚,你也小,也正是读书的年纪……”
“爹,我知道。”我打断他的话,喉咙发紧,“可家里的情况,您也清楚。房租、水电,还有日常的开销,哪一样不要钱?两个人上学堂的压力太大了。我不相信,四个人干活,还供不起一个学生。”
饭桌上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如是放下筷子,眼圈红红的,豆大的眼泪砸在粗瓷碗上:“姐,我也不去了。我和你一起出去干活,咱们一起挣钱养家。”
我心里一酸,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你去。好好念书,晚上回来给姐姐讲。你姐姐这么聪明,你一讲我肯定就学会了,好不好?别哭了。”
如是吸着鼻子,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