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游方郎中,用得起这么好的药?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但他没有看这些,他的目光落在客栈门口——沈梦生正背对着他,和一个小贩说话。月白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和这条粗糙的街市格格不入。像是一块美玉掉进了碎石堆里。顾长明关上窗户,回到桌边,拿起剑。他轻轻拔出剑身,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昨夜他用这把剑杀了十四个人,今天早上他遇到了一个可能和昨晚那个人有关的人,但他没有证据,甚至没有理由去怀疑。沈梦生太完美了。完美的温和,完美的专业,完美的距离感。这种人要么是真的与世无争,要么是伪装得太好,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顾长明将剑收回鞘中,闭上眼睛。他会盯着的。深夜。顾长明没有睡。他盘腿坐在床上,剑横在膝上,呼吸绵长而平稳。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远处山间的风声。他在等。不是等什么具体的事,而是在等自己的直觉给出答案。他的直觉从不骗他——从第一眼看到沈梦生开始,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不是危险的不对劲,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协调感,像是一幅画得极好的赝品,每一笔都精准,但就是少了真迹里那口气。然后他听到了笛声。清冷,孤寂,像深冬的月光洒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笛声从头顶传来——在屋顶。顾长明睁开眼睛,无声地起身。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笛声更加清晰了。旋律很简单,没有什么华丽的技巧,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深的东西。是孤独。顾长明推开窗户,轻身翻上窗沿,脚尖在窗棂上一点,整个人无声地跃上了屋顶。他选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藏身在屋脊的阴影里,看向笛声传来的方向。月光下,沈梦生坐在屋脊的另一端,背对着他。月白长袍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一截苍白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支竹笛,通体乌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笛声从他指尖流淌出来,飘散在夜风中,像是有人在对着空旷的天地说话,而天地并不回答。顾长明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瘦。白天穿着长袍看不出来,现在从背后看去,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像是一层薄薄的布料下面,只有骨架撑着。他坐在屋脊上,双腿悬空,整个人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走。笛声停了。沈梦生放下笛子,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侧脸的轮廓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鼻梁挺直,下巴微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他没有回头,但顾长明觉得他知道自己在这里。“顾兄,”沈梦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睡不着?”顾长明没有动。“屋顶风大,有伤在身,不该上来。”沈梦生还是没有回头,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就像白天给他换药时一样,温和却不容拒绝。顾长明犹豫了一瞬,然后从阴影中走出来,在沈梦生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笛子吹得很好。”顾长明说。“多谢。”“什么曲子?”“没有名字。”沈梦生把笛子放在膝上,低头看着手指,“自己随便吹的,想到什么是什么。”顾长明侧头看他。月光下,沈梦生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那双桃花眼不再像白天那样弯着,而是完全放平了,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有几分疲倦。“你看起来不像游方郎中。”顾长明说。沈梦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和白天的温和判若两人。“游方郎中应该长什么样?”“不该是你这样。”“顾兄说话很有意思。”沈梦生转过头,第一次正面对上顾长明的目光,“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的人?”四目相对。月光下,那双桃花眼不再有白天的伪装,里面藏着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水,看不清底。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已经习惯了黑暗,却还记得光的样子。顾长明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声音。“你不该来这里。”“什么?”沈梦生愣了一下。“没什么。”顾长明移开目光,“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