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九月,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
市一中高一(五)班的教室里,头顶那几台老式吊扇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扇叶徒劳地切割着黏稠的空气,却怎么也吹不散满室的燥热。
沈黎坐在教室中排靠墙的位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抠着崭新校服的拉链边缘。这套蓝白相间的校服对她来说稍微大了一些,布料摩擦间,总让她有种想要把自己整个人缩进去的冲动。
周围很吵。那种独属于青春期、毫无顾忌的喧闹声几乎要将天花板掀翻。
“哎!你中考考了多少?我差一点点就去附中了!”
“周末去不去打球?一中这操场比咱们初中大多了!”
大家三五成群,早因为初中同校或者暑假补习班的交集打成了一片。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新环境里,只有沈黎像是一滴误入沸水里的凉油,浑身上下都贴着“格格不入”的标签。作为高一才跟着家里工作调动转入这座城市的新生,她在这里没有一个熟人。
社交对她来说,本来就是一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
“那个……”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越发紧绷的神经。
沈黎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正站在她旁边的过道上。女生怀里抱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崭新书包,神情里带着和她如出一辙的局促,正伸手指着她旁边空着的座位。
“你旁边,有人占了吗?”女生问得小心翼翼。
沈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摇头:“没有,空着的。”
女生明显地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她飞快地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膛里,然后在校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递过来一颗略微有些融化的大白兔奶糖。
“给你吃。”她冲沈黎弯了弯眼睛,笑容有些腼腆,“我叫林夏。我初中不是一中附中的,在这个班里我转了一圈,一个人都不认识。我看你也一直一个人坐着……咱们就当互相收留了呗?”
看着她掌心里那颗奶糖,沈黎心里那种像浮萍一样无处着落的恐慌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她伸手接过糖,指尖碰到林夏温热的手心,嘴角终于忍不住轻轻扬起了一点弧度:“我叫沈黎,我是从外地转学过来的。”
“外地转来的?天呐,那你肯定更不习惯了!”林夏像是找到了组织,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两个落单的女孩,在这个喧闹的开学第一天,就这样靠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顺理成章地结成了同盟。
然而,这种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弱安全感,并没有维持太久。
十分钟后,班主任老刘夹着厚厚的点名册和一把三角板走上讲台。他毫不客气地拿起黑板擦,在讲桌上重重地敲了三下。
“砰!砰!砰!”
粉笔灰在讲台上方飞舞,原本像菜市场一样沸腾的教室瞬间安静得鸦雀无声。
“随便坐只是暂时的!”老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视了全班一圈,“现在,所有人去走廊排队,按照身高和视力情况,重新排座位!”
这句话对沈黎来说,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笔,转头看向林夏。林夏也苦着一张脸,哀嚎了一声:“不是吧,好不容易找到了搭子……”
走廊上的队伍排得乱七八糟。老刘拿着名单,像个点兵的将军,一个个把人往教室里塞。
沈黎的个子在女生里算中等偏上,但因为体检表上备注了有些近视,被老刘安排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一个绝佳的“安全区”——既能看清黑板,又有一侧是墙壁,不用腹背受敌。
更幸运的是,林夏被安排在了她的正后方。
“太好了,虽然不是同桌,但至少还在我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林夏在后面戳了戳沈黎的背,小声嘀咕。
沈黎长舒了一口气,刚拉开椅子坐下,教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的、张扬的笑声,紧接着是篮球砸在墙上的闷响。
“蒋宇你是不是有病!开学第一天你拿球砸我?新鞋都被你踩脏了!”
伴随着男生的笑骂,五班的后门被人大喇喇地从外面推开。
沈黎下意识地寻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