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竟渡推开门,就看见莫思遥正坐在沙发上。
她坐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像一只白天到处玩、听到主人脚步声就赶紧蹲回窝里装乖的小猫。他趁换鞋的工夫又多看了她一眼,她明显在等他,目光追着他的动作,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准备了什么话要说,又不太敢开口。
裴竟渡忽然有些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也是这副乖巧谨慎的模样。
那时他还在魔域,时不时会去凡间走一走。
各大宗门、秘境他都不想再去,魔域一成不变的景象,八年来更是看得心烦,凡间却没什么人在意一个穿着灰袍的怪人。
他偶尔路过城镇里的医馆,满屋药香,人声嘈杂,老掌柜在柜台上用戥子称药材,一个姑娘拿着蒲扇守着炉子。
那姑娘很瘦,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衫,脸上永远带着笑。
别人使唤她,她就应一声“好嘞”;老掌柜嗓门大脾气急,骂她把药碾得太粗,她就低头重新碾,一句抱怨都没有,眉眼温顺,乖巧得不像话。
他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一眼。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对他咬牙切齿、拔剑相向,忽然看到一个人对谁都笑着软着,也觉新鲜。
若自己在她面前自报家门,她还会这样笑脸相迎吗?
裴竟渡心里有几分恶趣味地想,却也不至于真去搅扰她平凡宁静的生活。
但医馆里不止她一个小工,自己还没欺负她,竟有人先一步不知死活地招惹她。
裴竟渡有天路过,就见另一个叫小旺的伙计,明明自己长的五大三粗,却硬把一筐刚切好的药材扔在莫思遥面前,粗声粗气地说“搬进去,搬不完别吃饭”。
她也没吭声,弯腰去搬,那筐药材少说有几十斤,她搬得趔趄,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出一块青,也没叫出声。
裴竟渡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杀死一个凡人当然不耗费多少力气,但可能会暴露自己的魔气踪迹,到时候再把别有用心的人引过来……
裴竟渡难得犹豫,莫思遥却早早采取了行动。
是日夜晚,裴竟渡靠在巷口的槐树下面,听到医馆里有一阵异响,他担心是小旺又要欺负她,却发现是莫思遥穿着深色的衣裳,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月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和白天那个笑眯眯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蹲在一间矮屋前,屋里亮着灯。
等了约莫一刻钟,小旺打着哈欠走出来。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尖锐的、细长的嗡鸣声,他下意识回头,什么都没看清,脖子上就贴了一道冰凉的剑锋。
月光照在那把雪白的剑上,剑身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握着剑的人站在暗处,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在阴森的环境中让小旺吓得裤子都湿了:
“再找茬,我就把你耳朵割下来泡药酒。”
第二天小旺就辞工走了,连工钱都没敢问老掌柜要。老掌柜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是他吃不了苦,还在小旺走后专程问了她一句:“思遥啊,你知道小旺为什么不干了吗?”
她当时正坐在门口碾药,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不知道呀,可能觉得太累了吧。”
这幅乖巧的模样,在对她好的人面前,比蜜糖还要甜;在对她不好的人面前,比拂雪还要锋利。
想到这里,裴竟渡嘴角弯了一下。
他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上,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东西。
莫思遥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虚,不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又想起那条微信,马上站起身来,立正道歉:
“对不起,早上那个卷饼,我做得不好,还硬要你带去吃。”
裴竟渡回过神,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又补了一句:
“我明天早上重新做,保证会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