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迎着熹微晨光站在云烟楼牌匾下。
昨晚就该来的,实在是施瑜送的东西太过惊世骇俗,我不得不先把它们带回府中。
卫家的每一只床架下都安有置书架,恰好方便了我藏匿这些难上台面的东西。我做贼似的抻平褥单,眼见这么一耽误天就要黑了,只好作罢。
我承认,昨日在看到两行清泪时,我的确受黄荆口中的手足之情所感,险些动了帮施瑜藏住他的心思。但……
厌恶地躲开一个神志不清的醉汉,我跟随侍女的脚步盘旋而上。
信上交代我无论如何都要让黄荆从盛都消失。
我并非不能调动卫家的关系去办,但昨日从施瑜那里离开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黄芪在花楼做皮肉生意,与他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亲弟弟当真不知情?云烟楼连十年前自卫家出逃的家仆的祖宗三代都了解得一清二楚,难道会弄不到太后寿宴的礼单?会不知礼单上的药玉出自何处?
若是张文珠,定会心生好奇,耐不住性子一头冲去云烟楼花大价钱问个明白。
而我不同。我行事保守且不喜张扬,此事清楚与否于我无益,况且如今我尚在“禁足”,明哲保身才是上策,这分明是借施瑜的嘴,在我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我已年满十五,笄礼在即,笄礼之后……
“好茶。”我放下茶杯,看向面前的女人:“楼主等了我多久?”
女人面露委屈:“昨日酉时到现在,整整七个时辰呢!”
看来我一出宫就已经被她盯上了,几时出的卫府、几时离开的施家别院都了如指掌。
“昨日身子疲累,便早早歇下了。”
女人状似无意:“看来您昨日收获颇丰呢。”
我点头道:“的确有所收获,可还不够。本该做的事情没能完成……所以特来此拜托楼主帮忙。”
女人说:“卫小姐说笑了,在这盛都中有什么事是您做不到的,是奴家该感谢您照顾生意才是。”
我笑笑:“看来楼主已经猜到我想要你帮的忙是什么了。”
“此事不难,但用几分力气去做,还要听卫小姐您的意思。”
“我会与你的人同去。”
“那奴家也与卫小姐同去。”她说这话时,妖艳的面容缓缓凑到我眼前:“如此一来,我们可算亲密?”
我巍然不动:“楼主尚未回答我的问题,如何能算呢。”
“好吧,”女人盯着我看了许久,撇了撇嘴,“告诉您也无妨。奴家名曰桑妒,与您的堂姐同年。昔日旧事无足挂齿,至于所谋嘛……当然是小姐您了。”
本就没期望她能如实相告,我点头,接受了这番说辞:“何时动身?”
“即刻。”
桑妒嘴上说着即刻动身,实则先是将我请出去饱饱地吃了一碗热馄饨,又让好几个清秀小倌来为我按肩,待我一一推拒了,才见到好好打扮了一番的桑妒。
她广袖罗裙,全然一误入红尘的良家书生,将茫然惊惧又带点好奇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都不知她是平时一贯如此还是在故意讽我卫家。
我不生气,毕竟我也不大看得惯卫家那些门客们自视清高的做作姿态。
也不知从哪里习来的风气。
“妹妹!”她向我扑来,我侧身躲开,她也不恼:“快,我们快些离开这个地方!”
演得倒起劲。好在云烟楼内鼓乐喧天,没人注意到这里。
……也可能是这出戏码在云烟楼上演过太多次,都不足为奇了。
我顺着桑妒的情状随她匆匆离开云烟楼,外面赫然停着一辆装潢华贵的马车。
我勉力维持表情:“楼……桑姑娘,您这是想让整个盛都的人都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