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晌午,船便靠了锦城西门码头。
码头上一派热闹。扛货的脚夫、叫卖的小贩、拉客的黄包车夫挤成一团,汽笛声、吆喝声响成一片。小荞提着皮箱从跳板上下来,被那股声浪冲得脚下顿了半步。
锦城她来过两三回,可每次来都觉得比上回更大了些、更吵了些、更叫人眼花缭乱些。
码头上头的水泥地嵌着铁轨,一辆小电车正叮叮当当地从远处驶过来,车顶擦着火花,车厢里挤满了人。
她看了两眼,收回目光,朝路边的黄包车走去。
大太太敢让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也是有原因的。从临溪县码头到锦城西门,一路都是船,上了岸便是锦城的闹市区,黄包车拉到学校门口,中间没一步需要走什么僻静小路。人来人往的街面上,倒比齐家后面那条黑漆漆的弄堂还安全些。
她跟一个车夫讲好了价钱,报了“锦城大学”,便弯腰钻进车厢。皮箱搁在脚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晒得黝黑,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问:“小姐是锦城大学的学生吧?”
小荞愣了一下,没答话。车夫拉开车把,跑了起来,脚下生风似的,嘴上还在说:“我看您这气质就像,文文静静的,跟那些洋学堂出来的姑娘一个样。。。。。。”
车夫后头说了什么,小荞没太听清。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把那些话搅得断断续续的。
正如三姨太所说,小荞只要穿得体面些出门,没有谁会把她当丫鬟。
因为今天要去齐斯年的学校找他,不能太寒酸,小荞特地穿了去年大太太赏的那件新衣裳。
藏蓝色的士林布旗袍,领口和袖口滚了两道白边。头发梳了两条辫子,齐整地搭在胸前。手里拎着那只学生常用的旧皮箱。乍一看,确实像哪个寻常人家出来念书的女学生。
小荞没有去纠正车夫的话。她心底有个隐秘的地方,也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黄包车拐过街角,锦城大学的钟楼便出现在眼前了。红砖楼体,顶上四四方方的钟塔,指针在秋日晴空里清清楚楚地指着十二点。
小荞仰头看着。她想,这楼透亮,光落上去能照进每一扇窗子里。不像齐家的宅子,日光落在屋檐上,照不穿,沉甸甸地压着。
黄包车停下来,车夫回头冲她笑:“小姐,到了。”
小荞付了车钱,拎着皮箱下了车。铁栅栏门敞开着,正是午休时分,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她身边走过去,淡蓝衬衫和黑色长裙的衣摆在风中飘扬。
小荞站在门柱旁边,仰头看那块铜牌上刻的字。
她认得“安”、“立”、“大”、“学”四个字,其余的她认不出。但她知道,连起来念是“宁安省立锦城大学”。
齐斯年在这里念书,在这里辩论,在这里演话剧,在这里变成了她越来越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那道铁栅栏门。
门房窗子里探出一个脑袋来,是守门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往下垮了半截,拿眼睛从镜框上头把她上下一扫。他在大学门口看了几十年人了,一眼就辨出她不是里面的学生。
他敲了敲窗户框子,“干什么的?”
小荞手里的皮箱攥得紧了些,“我来找齐斯年。”
“哪个系的?”
“。。。。。。”小荞答不上来。
她连“系”是什么意思都不大清楚。
老头见怪不怪。大学里常有乡镇上的家人来找学生,来了报不清名目是常事。
他便换了个问法:“他平时是喜欢看书、还是喜欢鼓捣手工?”
小荞一愣:“什么?”
老头啧了一声,拿手比划着:“看书的,就在东边凉亭那一片扎堆,叽叽喳喳吵得跟麻雀窝似的。喜欢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小机器的,在实验楼那边,进去还得换白大褂,门都给你锁着,你进不去的。”
小荞赶紧说:“他喜欢看书,喜欢看报纸!”
老头一挥手:“多半是文学系的。往东走,明德亭,竹林后头。这个时间多半是在吵架呢!”
其实那就是文学系午后的读书辩论会。每天吃完饭到下午上课前,都在明德亭聚着。老头平日是不随便放人进校园的,可小荞站在那儿文文静静的,手里攥个厚重的皮箱,瞧着就让人不忍把她晾在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