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齐家大宅院子里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丫鬟们清晨扫了又落,落了再扫,总也扫不尽似的。
小荞就是在那天早晨被大太太叫到正屋去的。
大太太坐在炕上,正和三姨太小声说着话。
二人面前搁着一只樟木箱子,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三件新棉袍,一件靛蓝,一件石青,一件鸦青,都是今年新絮的棉花,厚墩墩的,摸着就暖和。
“大少爷上回走的时候说学校里冷,屋子大,炭火总不够旺。”
大太太拿手指点着那几件衣裳,“他隔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这天气一天凉似一天,等他回来再穿,怕要冻出病来。你去学校给他送去。”
小荞一愣。
齐家大少爷齐斯年在省城的学校里读书,平时家里有什么东西要送,都是外院的老周头去跑。
让她一个内宅丫鬟去学校里找他,这还是头一回。
大太太看出她的疑惑,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说:“老周这两日嚷着身子不舒服,在家躺着呢。你索性在家没事,不如替他跑了这个腿。”
小荞乖乖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在想:老周不在,外院还有那么多男人,怎么偏差她一个女孩子去?
其实并不是小荞想偷懒,实是因为齐家是个十分传统封建的大家族。
在这个新式潮流席卷全国的时代,齐家仍保留着小妾向主母请安、主母向婆婆晨昏定省的规矩,就知道有多古板了。
齐家的老太爷当年在旧朝廷里做过官,不是什么为民请命的清官,实打实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也正因刮得狠,才给后人攒下了颇丰的家资。
如今旧朝廷虽倒了,齐家却有几百亩良田做底子,每年佃户的田租便不是小数,府里至今还养着十几个下人。
只是坐吃山空,这么些年挥霍下来,家底其实早已蛀空了。可排场不肯减,规矩仍大得很。讲究女主内、男主外,外院的差事向来是男人去办。
像小荞这样的丫鬟,平日连二门都少出。
她这厢低头收着衣裳,旁边的三姨太倚在炕桌上看她身段,笑着叹了一声:“我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像小荞这么标致的女孩子。说出去谁信这是咱们府上的丫鬟?说是哪家的小姐都有人信的。”
小荞脸上一红,“三姨太说笑了。”
大太太的目光便也落到她身上。
小荞的确是出落得极美的。
鹅蛋脸,杏眼粉腮,唇色像刚咬开的樱桃,皮肤白得像新剥的菱角。
大太太这个女人都看得晃了晃神。
小荞是七岁那年被父母卖到齐府来的。那时的她面黄肌瘦,一阵风都能吹倒,爹妈收了钱,把她往门房里一推,头也没回就走了。她站在门房里哭。
齐老爷出来看了一眼,皱着眉说“太瘦了,怕养不活”。还是大太太发了话,说“养养吧,左右不过是多一双筷子”。
谁也没想到,这双筷子吃了齐府十一年的饭,竟长成了这副美人坯子。
这模样既是福,也是祸。为着她这张脸,大太太没少头疼。
今日齐家要来客人,是二小姐的未婚夫常家的人。常家也是隔壁望泉县的殷实人家,省城里还有染坊生意,底子比坐吃山空的齐家厚得多。
两家老太爷有旧交,常来常往,小辈们便在长辈的撮合下订了亲。齐家二小姐齐慧秀的未婚夫,正是常家的三少爷常然。
本来两人也算看对了眼,可这常然有一回在齐家无意间撞见了小荞,便走不动道了。隔三岔五往齐家跑,来得太勤,大家自然看出了端倪。齐慧秀为这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来还是常家把儿子狠狠训了一顿,才算收敛了些。
大太太今儿打发小荞出去,正是为着不让常然再撞见她。
她又叮嘱了一句:“省城你也是去过几次的。别乱跑,送完了东西就回来。”
小荞点了点头:“哎,知道了。”便抱着衣服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