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沧还未及介绍,赵澜已经先开了口。
她的目光在徐劲的脸上停得稍久了些,从他额角的汗意扫到领口微湿的痕迹,最后落到他唇角那道旧刀疤上,神色坦然从容。
那目光太稳了,稳得简直不像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
徐劲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场面话,索性拱手抱拳,声音比方才对顾铮时还硬了半分:“赵小公子。”
赵澜忽然笑了。
那笑来得毫无征兆,眼角微弯,年青的眉眼被日光映出一层鲜亮的暖色。她的语气也随之变了,不再是方才面对顾铮时恰到好处的客气周全,而是自然而然地亲近了许多,像在同一个早已知了底的故交寒暄。
“我一早便听闻徐右帅乃是当今江北第一猛将,今日得见,方知所言非虚。”
这死小子。
一句话轻轻巧巧,偏把徐劲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
突然给他戴哪门子的高帽?全江北名将济济,哪儿轮得到他徐劲称第一?尤其徐奉在时,从来不许他自满骄傲,他本人也没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偏偏赵澜说出口时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桩早已盖棺定论的事实,连客套的尾巴都没留。
他喉结动了动,向来能说会道、没个准谱的嘴里,半天才硬憋出来一句笨得发拙的话:“我不敢称第一。我家老爷子要是还在,听见了怕是要把我一脚踢翻在这儿。”
话一落地他就后悔了。
徐劲本来不是什么薄脸皮的人,又混不吝惯了,偏偏此刻顶着个大太阳,一脑门热汗半干不干地挂在额头,领口还潮着,面前这个漂亮到像画儿似的少年却拿那样的话架他,搞得他少见地有点困窘。
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在心里直骂自己。
谁人不知青江骑右副将军,青年得意、屡立奇功。可向来牛气哄哄的徐问松,居然被这毛头小子的一句客套话给弄得舌头都打了结,看来他和这个赵澜实在是八字不合,命里犯冲。
赵澜偏还瞧着他,眼眸清亮,笑意更深了些。
而赵沧一直站在她身侧,此刻终于适时清了清嗓子,天然带着主帅说一不二的沉稳分量,不动声色地将场面从赵澜与徐劲之间的微妙僵持中捞了回来。
他看了赵澜一眼,那眼神里有提醒、有无奈,也有大人对自家小孩才会露出的隐忍纵容:“赵澜,别怪我没提醒你。以后跟着徐将军,把你从家里带的油滑脾气趁早收一收。”
赵澜倒也不恼,只一副从善如流的姿态,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兄长的例行叮嘱,听了,但听进去多少就不好说了。
她这会儿已经移开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旗杆下的一小片阴影,不再盯着徐劲。
徐劲没来由地颈后一松。
汗早就浸透了后脊,这会儿说不上是闷热还是困窘,只觉得浑身黏腻得难受。他说不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被冒犯,也谈不上看轻,只是莫名其妙有些不大习惯。
他习惯了旁人怵他、躲他,或是像顾铮一样特意和他对着干,偏偏赵澜不远不近不卑不亢地把他看了一圈,又收得利落,好像已经在那几息之间把他从头到脚都摸了个底儿掉。
“走罢,客套都先免了。日头正晒,有什么话回帐再谈。”
赵沧朝亲兵使了个眼色,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利落简练:“褚峰,你领几个人带去安置。赵澜,你随我先行,正好带你看看营盘。”
赵澜应了一声,两步跟上。她个头高挑,步幅也不短,但走在赵沧身侧仍然矮了一截,不得不微微仰头。
她似乎凑近兄长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散了大半。而向来冷肃端正的主帅轻飘飘了横她一眼,却没多训责,只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便带着赵澜径直往营帐的方向去了。
那一下拍得不重,却看得徐劲眉心一跳。
赵沧是什么人?青江骑的主心骨,最是杀伐果断的狠角儿。奖惩赏罚干脆利落,治军御下从不含糊,比他老子燕王赵世远还铁面无私的主。可他拍过赵澜这一手,活像在呵斥一只不算懂事却分外黏人的小狗,无奈又温和,带着含含糊糊的纵容。
这算什么。
方才还明明故作严肃地让幼弟在军中须称职务,这才多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
那绝非他们常见的上级对下属的宽容,也不是主帅对部下的体恤,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拿你没办法”意味的温情妥协。
这一套徐劲不熟。
他没有兄弟姐妹,从记事起就一个人在田间巷尾混日子,后来遇见徐奉,才有了爹,有了长姐,有了正经名字也有了家。
可徐奉不会这样拍他。
徐奉是个粗人武夫,只会臭骂他一声“混小子”再照他大腿猛踹一脚,过不多会儿又做贼似的避着同袍,把最肥最大的一只鸡腿塞进他碗里,让他别吭声;
长姐也不会这样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