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像是把更多的话硬压在了舌根底下。
“明日你来校场,我让人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备好,你自己上手看。”
徐劲说完这句,停了一下。他本可以就此收住,让这话落得客客气气,可嘴比脑子快,话头已经拐上了另一条道。
“我丑话说在前头,能提刀是一回事,能上阵是另一回事。你若真有本事,操练场上自然见分晓;你若没有那个能耐,我也不会因为你姓赵就放你一马。”
语气生硬,但熟悉徐劲的人才知道,这其实已经带着些不得已的和蔼,若真要像练新兵似的那么训,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没几句能听的了。
徐劲的话虽糙,底线却分明:你若行,老子就认下;你若不行,趁早滚蛋。
顾铮难得没插话,仿佛碗里的面饼是什么旷世珍馐,吃得投入至极。江遇更是安静,一口一口慢条斯理,没有掺和。赵沧坐在主案后头,一手搁在案沿上,只是沉默地看着。
赵澜没有反驳,也没有笑。
她看着徐劲,目光平稳,既没有被激出对抗的脾气来,也没有做出任何讨好示弱的姿态。然后她极其自然地点了一下头,干脆极了。
“应当的。”
一句话说得极轻,落在帐中安静的空气里,干净利落。
徐劲一时有些说不清这小子是真不怕他,还是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这几个字后来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很久。
不是“好的”,不是“遵命”,不是“我知道了”,而是“应当的”。它有种奇怪的分量,像是说话的人在心里称过了他的那些狠话,发现不多不少,恰好是一个右副将军该说的、合理的、恰当的告知,于是顺口接了下来。
不轻不重。不争不辩。
你放你的话,我应我的声,好像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高低之分,只有先来后到之别。徐劲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不并是赵澜在容忍、在敷衍他,而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尊重。
就像辕门前的那句“江北第一猛将”一般,不讲道理,但字字真心。
只是现在的徐问松还没想通。
他向来习惯了底下的兵卒要么敬他要么怵他,偶尔也有几个不服气的刺头,但那都好办,拎到校场上揍一顿就老实了。可赵澜这种他还真没遇见过,不是挑衅,没见服软,甚至不算客套,只是平平常常地接了下来,好像他徐劲放的那些狠话不过是桌上的一碟咸菜,尝了,点了个头,过就过了。
瞧着旁人更不爽了。
他正要别开脸去端茶,就听见赵沧那边开了口。
“还有几桩事顺便知会你们。”
赵沧的目光依次扫过帐中四人,锐利沉稳,最后落回赵澜身上停了一息,才接着往下说。
“三日后有一批军马从青江府调运过来,我要亲自去渡口接应,届时营中事务暂交左右二营各自料理。”
他转向徐劲,语调平实:“问松,你除却日常操练之外,也着人把西侧的旧槽一并换了。”
“知道了。”徐劲应声,干脆利落。
赵沧又看向顾铮:“伯坚,斥候这几日探到南边有小股流寇活动的迹象,你安排人手盯紧了,不必向上惊动,但要留好后手。”
顾铮颔首,神色已从方才的闲适转为敛定:“明白。”
“惠甫。”赵沧最后转向江遇,“粮草调度的文书我已经批了,你核完之后今晚就发回青江府,大哥那边等着要。”
江遇应了一声,正要起身,赵沧却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极实。
“还有。赵澜在营中的一切事宜,与其他兵卒应一视同仁,谁也不许额外照拂,谁也不许差别对待。若有违者,军法处置。”
这话明面上说得泛泛,但帐中谁都听得出来,前半句是说给江遇和顾铮听的,后半句则是说给徐劲听的。
徐劲嘴角抽了一下,差点翻了个白眼。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闷闷地灌了一大口茶。
他心想赵老三这个小心眼儿,以前他怎么没发现,这就开始上眼药了。自己就算再浑蛋也不至于逮着上峰的亲弟弟磋磨,左右不过是不合格就给赵沧一股脑打包扔回去罢了,他也乐得清闲。
结果赵沧搞得像他一门心思想给赵澜穿小鞋似的,他爹个灯笼的,这叫哪门子事儿。
赵澜坐在原处,嘴角微弯,没吭声。
帐帘外忽然传来伙头兵的通报声,问餐食已经备好,是否现在送进来。赵沧正要点头,赵澜已经先一步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亮,方才那副沉稳模样瞬间崩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