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真去巡营了。”
顾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踩着混了干草碎屑的土路慢悠悠地踱着步过来,闲庭信步似的。
“结果出来一问,这才知道你居然吃饱喝足,跑来马棚这边来偷懒。”
“谁他爹的偷懒了。”
徐劲瓮声闷气地顶了回去,连头都没转,只把下巴朝小春的方向不耐一抬:“赵帅让我盯着把这畜生单独隔开,我不得来亲自瞧一眼?”
顾铮这会儿已经走到了栏门侧边,探头往里瞧了瞧。栏里那匹枣红马正竖着耳朵,黑亮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俩,鼻翼翕张,一副随时准备再咬一口的架势。顾铮的目光随即落到横木上那排新鲜齿印上,了然地挑了挑眉。
“看样子,这位小春姑娘对你不大客气。”
“脾气大得很。”徐劲哼了一声,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靠着木桩,后脑勺磕在粗糙的木头上,闷声道,“又骄又凶,和它主子一个死德性。”
“我可没觉着。”
顾铮倚上了隔壁栏门的立柱,姿态闲散。他难得说了句不偏不倚也没搬弄是非的公道话,语调甚至带着几分认真。
“我看那赵小公子对你客气得很,夸赞的话也是向来不吝啬,从头至尾没说过一句自恃身份的狂言乱语。倒是你,当着人家亲哥哥的面摔帘走人,挺威风的。”
徐劲噎了一下。
怎么好像确实是这样。赵澜在辕门外便老老实实叫他“徐右帅”、“徐将军”,夸他是“江北第一猛将”,结果他没怎么给人好脸色,阴阳怪气冷嘲热讽了一通不说,还当着人家亲哥哥的面摔了帘子。
顾铮不提倒还好,这会儿一提,他愈发觉得自己是不是对赵澜有些偏见苛刻了。
这他爹的叫什么事儿。
他没搭腔,只拿靴尖踢着地上的草屑,一下一下的,干草碎末被踢得四散飞起又落回原处。心里却莫名虚了一虚。
当着赵沧的面摔帘走人,确实不太体面。哪怕赵沧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两人也深熟多年,但毕竟是他看重的幼弟,就这样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下了面子,终究有些不太好看。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赵澜那副模样心里就烦得慌。
他不是不好,而是被养得太好了,还是被他最亲近的老爹和长姐手把手带过的好,让他瞧得心里焦躁。
顾铮也不催他,只顺手从栏杆上拈了根干草叼在嘴里。他像是闲来无事般随口道:“方才你走后,赵帅就让小公子回营歇下了。”
“关我什么事。”徐劲的声音硬邦邦的,“还有,他歇不歇关你什么事?盯得这么紧,莫不是怕他在我还能右营出什么差错?”
顾铮似笑非笑:“还真让你说中了。近来周霆孙泰那两处频频有所动静,难保不趁着小公子入青江骑这节骨眼上做些手脚活动,借机发难搅扰军心。”
“况且,你管着右营,他住在右营,怎么不关你的事?”顾铮把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语调松弛,“我过来也是跟你知会一声,毕竟住得近,别你哪根筋搭错了又犯轴,跑去找人麻烦。”
徐劲鼻音哼了一声,这才别别扭扭地应了应:“啧……行了行了,你少给老子上眼药,还真当我是人事不分的混球了?就这点破事,拐弯抹角地啰嗦,你直说我难道听不懂?”
顾铮勾起唇角:“我若不掰开了揉碎了,只怕你这家伙拗起来,反倒要和我对着干。”
马厩里安静了片刻。
小春偶尔刨蹄,马蹄在铺了细沙的土面上跺出闷闷的响声。暮前的日光从棚顶板缝漏下来,在干草上切出一道一道的金线,细尘在光柱里慢吞吞地翻滚着,连同牲口的膻气一起涌动浮沉。
顾铮忽然开口了。
语气仍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但那点隐约的诱导意味藏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