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朱砂浓墨（第1页）

甲匠的手脚比赵澜预想的利索许多。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立在小春身侧，动作麻利，一个拉软尺一个计尺寸，口中还念念有词地报着数。小春这会儿倒还算配合，只是后腿肌肉依旧紧紧绷着。

“别动。”赵澜一手揪着笼头，一手按在它颈侧，掌根压得实，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给马下命令，又像是给甲匠定心。小春四个蹄子原地不耐烦地挪了挪，但到底没再龇牙。

“趁赵护军在这，速速量完。”徐劲站在栏外，神色已缓和了许多，只是眉头还微微拧着，“都是营里待过许多年的老人了，居然能被匹马拿住，也是丢人。”

甲匠面皮通红，连头都不敢抬，手上的炭笔记得更快了些。

“是小春撒野惯了，又冷不丁换了地方，心里烦躁，怪不上旁人。”

赵澜牵着笼头站得笔挺，手掌贴在小春的鼻梁上，力度很稳，随口替人解了围。

“没伤到人已经是万幸，不然准有它好果子吃。”

甲匠这会儿正拿着软尺从马腹底下穿过，小春不耐烦地甩了下尾巴。赵澜拍了拍它的腮帮子，贴着它耳朵低声说句什么，小春这才呼噜了两声，总算肯把脑袋低下些。

徐劲抱着臂，正打算开口说两句闲话，北侧马厩深处猝然响起一声长嘶。

那嘶鸣浑厚高昂，带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蛮横劲儿，贴着整排棚顶滚雷一般传过来，把檐上几只打盹的麻雀炸得扑棱棱飞起。

小春刚乖乖垂下去的头猛地扬起，差点把赵澜的胳膊带得一歪。它的耳朵刷地转向那声源方向，鼻翼扇动，喷了口粗气，脖子一挺，竟也想跟着叫。

“闭嘴。”赵澜一把按住它的鼻梁，掌心往下压了一寸，力道果断。小春不甘不愿地呜了一声，四只蹄子在原地踢踏了两下，到底没嚎出声。

徐劲忽然就乐了。

他单手撑腰往里望去，唇角勾得无奈又得意。

“是我那摧山。这憨货，耳朵偏偏灵得像狗，八成是听见我说话又没见着人，这才急了。”

赵澜顺理成章地朝他扬了扬下巴，话音轻松：“那右帅去瞧瞧吧，这儿左右有我盯着，出不了什么乱子。”

徐劲点头，也没再多留。这几天又忙又乱，都没空好好看看他的马，于是直接拔腿便往摧山的栏房那头走。

拐过一角，老远便见摧山半个大脑袋从马栏上方抻着脖子探出来，正冲着他这头直甩鬃毛。

那黑马体格粗壮，比旁的马足足高出大半个头，肩胛上肌肉隆起，毛色黑得发亮，日光落上去活像淋了一层油亮的漆。它一看见徐劲，立即把前蹄搭上栏板，长鼻一扬，嘴里喷出一连串又急又响的哼哼声，恨不得翻过栅栏直冲出来。

“也不怕脑瓜子顶到棚上。”徐劲骂了一嗓子，一边去开栏门，一边用力把那颗黑乎乎的大脑袋往旁边一拨，“让开点，挤什么挤。”

摧山亢奋地耸了耸肩，半点没收敛。

等他刚一推开栏门，摧山便往前大跨了一步，脖子微弓，鼻子直往徐劲胸口撞去。徐劲一个闪身，单手扣住它的笼头，脚跟在地上碾了半圈，这才把马头稳稳压下去寸许。

“滚远点，别跟我犯黏。”他嘴上这样骂，手却腾出来在它耳根后头结结实实捋了两把，指腹顺着鬃毛往下梳，力道不轻不重。他脸上那点笑没尽数展开，但眉眼全松了下来，“有旁人在呢，稳当些，少给老子丢人。”

那黑马响亮地哼了两声，兴奋地几乎要在原地起跳，四只蹄子在地上敲得咚咚响，被徐劲拍了两下脖子才勉强安分下来。

这会儿小春已经量完了尺寸。

赵澜干脆把它牵出了棚，准备拉去水边洗刷洗刷再遛上两圈，散散燥气。一出窄栏，小春的步子立刻松快起来，昨日那副生人勿近的凶悍相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会儿头仰得高高的，四蹄踏得轻快又嘚瑟，像个刚被领出来溜达的小孩儿，得意的不行。

赵澜牵着它往徐劲那边走了几步，站得不远不近，隔着大几步的距离，显然是怕两匹马一见面就掐起来，麻烦。

“徐右帅。”她喊了一声，“左右没什么事，我领它去水边洗洗，再跑上两圈，省得它在棚里越圈越燥。”

小春嗅了嗅，忽然兴奋地昂首往前跳了一步，还好赵澜有防备，揪着笼头给一把拉了回来。

“咄！又发什么疯，给我消停点儿！”

她话音刚落，摧山那边直接回了一声长嘶。

那声嘶鸣比方才更响更亮，带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隔着几步远都听得清清楚楚。小春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鼻翼张得极大，扭着脖子就要往那边看，蹄子在地上急促地刨了三四下，赵澜两只手死死拽着，但还是被它扯得脚下趔趄了半步。

徐劲一手扣着摧山的笼头，一手按着它的颈子想让它消停，可那黑马浑身肌肉都绷着，鼻孔喷出的热气快把他袖口都打湿了，欢实得简直像要起飞。

它这一嗓子把徐劲震得耳朵嗡了一下，不得已拉着它的手都重了三分：“疯了？突然叫个什么劲？”

摧山居然完全没理人。

它正忙拧着脖子往赵澜那边看，前蹄不安分地在地上刨着，喉咙里发出一串急促的低鸣，尾巴甩得更欢了。

徐劲愣了一下。

他养了摧山四年，出生入死的，平时什么脾气秉性他摸得一清二楚。往常里性子又野又傲，一对儿眼珠子恨不得长到头顶上，除了徐劲几乎对谁都爱搭不理，这会儿居然对一匹刚来的生马上赶着打招呼，还嚎得这么起劲。

赵澜也察觉到了，她低头看了小春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匹正仰着脖子使劲嘶鸣的黑马，脸上浮出一丝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