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辞职信（第1页）

云涧的案子进入执行阶段之后，许呦和沈砚之间的工作对接反而比以前更频繁了。

这很讽刺。她刻意保持着距离，把所有私人的东西都收了回去，可项目本身要求他们必须密切配合。云涧的第二阶段推广涉及线下快闪店和联名系列发布，品牌方那边要求主策和总监全程跟进，从场地选址到物料确认到现场搭建，每一项都需要两个人一起过。许呦没法推，这是她的案子，她跟了将近两个月的东西，她不可能在最后落地的时候撒手不管。沈砚也不可能推，他是品牌总监，云涧是SEVEN之后部门最重要的项目，董事会那边盯着数字，他必须亲自压阵。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并肩工作的状态里。只是这一次，所有的互动都被许呦用一层透明的膜隔开了。开会的时候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跟沈砚之间隔着整整一排同事。方案讨论的时候她公事公办地陈述自己的想法，等他说完意见之后她点头或记笔记，不追问不反驳也不多看他一眼。需要两个人单独对接的时候，她永远选择会议室或者沈砚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随时有第三个人能进来的时间和地点。

沈砚一开始试过几次。开会的时候他会多看她两眼，她低头看材料。中午他发邮件问她“会议室有面你要不要来”，她回“谢谢沈总监，我自己带了饭”。下班的时候他经过她工位放慢脚步想说话，她已经关了电脑站起来跟旁边的林小满说笑着往电梯走了。有一次他实在没忍住，在走廊里叫住她：“许呦，云涧那个快闪店的场地合同你签之前给我看一下。”她说“好的沈总监，我下午发您邮箱”，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慢。

沈砚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把后面那句“你最近还好吗”咽了回去。

快闪店落地的那一周，两个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跑现场。场地选在市中心一个新建的文创园区里，空间不大，但采光好，层高够，适合做云涧那种极简侘寂风的陈列。许呦早上八点到场盯着搭建，沈砚九点左右过来，两个人各带各的团队分头做事，偶尔在场中央碰头对进度。那几天天气不好，连着下了两天雨，园区里到处是泥泞，许呦穿了双旧运动鞋踩来踩去，裤脚上溅了泥点也没顾上擦。沈砚有一次从她旁边经过，看了她裤脚一眼，想说什么，但许呦已经转过头去跟搭建师傅说话了。

开幕那天放晴了。初冬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园区的红砖地面上，快闪店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一层暖融融的光。许呦站在入口处看着第一批客人走进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饱满感。她跟了云涧两个月，从什么都不懂的家居小白做到品牌方点名认可的主策，从第一版被退回来重写到最终落地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她站在快闪店门口，看着那些客人在空间里慢慢走动、摸一摸木头的桌面、在石头茶几旁边坐下来拍照，觉得这几个月熬的夜和改的版本都值了。

沈砚站在她旁边，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一些。他看着快闪店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做的这个空间不错。品牌方那边刚才跟我说，第一天的客流量超了预期三成。”

许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她这周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他站在初冬的阳光里，大衣的肩线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侧脸的轮廓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她看了他一秒，然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是团队一起做的。”

沈砚偏过头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他身后品牌方的负责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他转过去了。许呦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快闪店里的人群，嘴角那丝笑意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云涧的项目正式结项是十二月初的一个周五。品牌方发来了结项确认函，附了一封很长的感谢信，特别提到了主策许呦在项目全程的专业表现和创意贡献。许呦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归档到了“已完成项目”的文件夹里。她关掉邮件，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空白了几秒，然后打开了一个新文档。

辞职信。

她写得很短，标准的格式，感谢公司的培养、感谢部门同事的支持、因个人原因提出离职、希望能在本月内完成交接。她写完之后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发给了人事部，抄送了副总监和沈砚。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心跳很平静。

邮件发出去大概十分钟后，她收到了沈砚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来我办公室。”

许呦站起来，走向那扇门。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砚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她的辞职信页面。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平时压着的东西此刻全部浮在了表面，像是来不及收回去。他看了她几秒，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为什么？”

“个人原因。”许呦站在他桌前，语气平稳，“案子做完了，我也该走了。”

沈砚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没有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疲惫。他站在她面前，距离比平时的“上下级”近了一些，许呦下意识退了半步，但沈砚往前跟了半步。那个距离被拉回到了两个人都能看清彼此眼底情绪的程度。

“许呦，”他开口，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哑，“云涧做完了还有下一个项目。SEVEN的下一季也在筹备。你在这个时候走。。。”

“沈总监，”许呦打断他，声音很稳，“我入职的时候只是想做一两个完整的案子来证明我自己。SEVEN和云涧都做完了，我的目标达到了。我不需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沈砚看着她。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送着暖风，窗外的天空是初冬那种灰蓝色的、很低的天幕。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某种他很少用的、近乎请求的质地：“你能不能不走？”

许呦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办公室的顶灯下面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有某种她没有见过的东西，也许是慌，也许是别的什么。她站在他面前，胸口那个位置紧了一下，但她很快把它按了回去。她想起自己坐在咖啡店里跟宁芽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站在许家客厅里对她爸说的“我们不合适”，想起这一个月来所有那些刻意的回避和保持距离。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

“沈总监，我说过了。我们不合适。我留在沈氏只能继续跟你做案子，但我没办法把工作上的东西和生活上的东西分得那么开。所以我走是最好的选择。案子交接我会做好，该整理的文件我会全部整理好。不会影响部门。”

沈砚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几秒，然后退了一步，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拿起笔，在她那封辞职信的人事流转单上签了字。

“交接期按正常流程走，”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但尾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沉，“你这两天把云涧的归档文件和SEVEN下一季的筹备进度列个清单，交给副总监。”

“好的。”许呦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指导，沈总监。”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落落的，但她没有回头。她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交接清单。手指敲在键盘上的节奏和平时一样快，桌面上的文件被她一份一份地归类、标注、归档。她做得很专注，专注到旁边的林小满叫了她两声她才听见。

“许呦你真的要走了？”林小满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消息。

“嗯。案子做完了，该走了。”许呦点了点头，继续整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