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许呦六点半就醒了。
闹钟还没响,她自己先睁开了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深秋的清晨天亮得晚,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那种介于夜色和晨光之间的冷蓝色。她躺了一会儿,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在衣柜前面站了十分钟。
昨天回家之后她想了很久,决定穿那件烟粉色的针织衫。那天她第一次来的早上她就穿了这件,后来她第二次来,她穿的也是这件。但今天她穿它不是为了比谁好看—她是穿给自己看的。这件衣服她穿上之后整个人显得气色好一些,她需要这个。
烟粉色针织衫,领口别那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她想了想,没有挽起来,放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往内卷了一下。耳垂上戴那对白色珍珠小耳钉。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确认自己的状态看起来还行,眼底的青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是有一层浅浅的影子,用了遮瑕盖了一下,勉强能遮住。
她出门的时候七点四十。深秋的早晨空气清冽,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她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丫在头顶交错成细密的灰色网状,天空从缝隙里露出来,是那种冬天到来前最后几天澄澈的蓝。她的脚步比平时稍快,没有低头踢叶子,也没有在东张西望。她心里很清楚今天要做什么。到了公司,坐下来,等他来,然后问。
八点十分她刷卡进闸,电梯上行到26楼,门打开。办公区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早到的同事,林小满还没来,她隔壁的工位空着。许呦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开了电脑,把包放好,桌面收拾整齐,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尽头的方向。
门关着。灯暗着。他还没到。
许呦把目光收回来,打开邮箱翻了一会儿邮件,回了两封不紧急的,又关掉了。她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今天的邮件不重要,今天唯一重要的是那扇门什么时候开。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拇指不自觉地互相绕着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烟粉色的袖口上,在针织的纹理里折出温润的光泽。
八点二十分,走廊尽头传来"叮"的一声。
电梯到了。许呦抬起头。
门打开,沈砚从里面走出来。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搭着同色系的西装外套,没有系领带,领口松着第一颗扣子,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杯打包的咖啡。他走出来的那一瞬间目光习惯性地往办公区扫了一圈,然后在她工位的方向停住了。
许呦坐在椅子上,隔着大半个办公区看着他。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那个对视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沈砚收回视线,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和平时一样稳,但许呦注意到他今天的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像是某种被她不知道的东西推着往前走。
他在她工位前面站定。隔着一张桌子和电脑屏幕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左半边脸上,把他眉眼间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许呦,"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许呦抬头看着他,然后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跟着他走。
办公室里开着暖气,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沈砚把公文包和咖啡放在桌面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许呦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直。沈砚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层很淡的试探。
"昨天回去休息好了?"
许呦点了点头:"好多了。"
"脸色比昨天好一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只有空调送风的低微声响。许呦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她在等。等他说完那些开场白,等他把话题引向她想去的方向。
但沈砚似乎也在等。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
"许呦,"他开口,声音和刚才不同了。没有了那种安排工作的距离感,带着一层许呦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近乎谨慎的认真,"你这两天状态不对,我看得出来。我想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许呦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抬起眼看着他,他坐在对面,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袖口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带。他问了她。他把话递到了她面前,问她这两天到底怎么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的状态,问的不是"你方案做完了吗"也不是"你数据核对了吗",他问的是"你怎么了"。
许呦张了张嘴。昨天在咖啡店里和宁芽说的那些话,她原本准备好的"我要问他她是谁""我要问他为什么不解释"—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晚,每个字她都推敲过了排列好了。可此刻坐在他对面,他主动开口问了,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反而在喉咙口卡了一下。
"这两天……"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轻,"状态不太好。有些事情一直在想,想不出答案。吃饭睡觉都在转,精力就耗散掉了。"
沈砚看着她,目光很深:"什么事?"
许呦吸了一口气。她把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叠着,然后她抬起眼直视着他。
"那个女的,"她说,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这两天来公司的那个,你叫她来办公室好几次,她叫你—叫你名字。我想知道她是谁。"
她用了"名字"两个字避开了"砚哥哥"那声称呼,但沈砚听懂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像是一面一直绷着的墙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露出墙后面一点他还来不及藏起来的东西。
"她是我堂妹。"沈砚说。他靠回椅背,手指松开交叉的手势,放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后撤了一点点距离,像是要给她一个更完整的视角来看他,"她叫沈音,比我小两岁,从小一起长大。她家里那边最近有些事,她需要我帮忙,所以这几天过来找我比较勤。"
许呦听着。堂妹。他给出了一个身份标签,一个名称,一个血缘关系的定义。但她的问题不只是"她是谁"。她想要的不只是一个称呼。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但许呦捕捉到了。她注意到他说"堂妹"的时候手指是平的,但现在他叩了一下桌面,那种细微的不自在从他的指间漏了出来。
"昨天来办公室的那一趟,她拿的是急件要签字,"沈砚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走了之后我想找你解释,但你当时……"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许呦脸上,"你在看文件,没有抬头。我想你可能是没注意到,就没有特地追过来说。"
许呦的胸口紧了一下。他以为她没注意到?可他看了她一眼的功夫,她就捕捉到了他和沈音站在一起说话的姿态;他回办公室的时候,她隔着百叶窗的缝隙悄悄看了他的侧影。她怎么可能没注意到。是他从来不知道她一直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