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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总您潜伏得够深的(第1页)

十一月的第二周,许呦收到了一封烫金请柬。

请柬是许妈妈转交的,从一个深红色的信封里抽出来,内页是厚实的米白色卡纸,上面用毛笔手写了她的名字。许呦翻开看了一遍,是沈家发来的私人晚宴邀请函,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地点在沈家老宅。邀请人一栏写的是沈老爷子的名字,受邀人写的是许守诚全家。

许呦拿着那张请柬看了好一会儿。请柬的纸张是手工棉浆的,边缘压了暗纹,在灯光下翻动的时候能看见隐约的云纹。她以前跟着她爸参加过不少这种场合,各家各户的私人晚宴、慈善拍卖、周年庆,她一贯是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就去了,穿着得体但毫不起眼的衣服,找个角落待到散场。她不喜欢那种场合,那种人人举着酒杯寒暄、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拐弯抹角地衡量对方身价的气氛,让她从骨子里觉得累。她记得有一年在某家的寿宴上,一个中年女人拉着她的手问“许小姐有对象了吗”,她笑着答“还没有”,对方立刻转头跟她妈说“我侄子刚从剑桥回来,要不要见见”。那种被人当成待价而沽的货物一样翻来覆去打量问价的感觉,她受够了。

“你爸说这次你必须去,”许妈妈把请柬递给她的时候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沈家老爷子亲自下的帖子,不能不给面子。而且你爸身体刚好,也该出去走动走动。医生说了,适当的活动对他恢复有好处,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许呦看着请柬上沈家老宅的地址,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她没有拒绝。她心里很清楚这次去沈家意味着什么。下个月集团的年度晚宴是公司层面的,而沈家这次的私人晚宴是家族层面的。她爸在病床上说的那些话她还记得,这次她不能再跑了。

周五傍晚,许呦站在自己房间的穿衣镜前面。

她挑了一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剪裁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领口是一道浅浅的V,腰线收得干净利落。这条裙子她买了两年了,只在一次朋友的生日派对上穿过一次,低调到不会在任何场合抢任何人的风头,但丝绒的质地在灯光下会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让穿它的人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几分。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确认裙摆的长度刚好过脚踝,然后伸手从首饰盒里取出了一枚胸针。

那枚胸针她很少戴。白金底座,镶着一颗不大的蓝宝石,周围嵌了一圈细碎的老式切割钻石。看起来并不张扬,尺寸不大,放在一堆璀璨的珠宝里毫不起眼。但许呦知道这枚胸针的来历—那是她曾祖母的陪嫁,当年从欧洲带回来的,在许家传承了四代。她妈在她十八岁那年把这枚胸针交到她手里,说“这是许家女儿的标记,你以后嫁人了也要传给下一代”。许呦当时接过那枚胸针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是个旧首饰,款式也不够新潮。但此刻她把它从首饰盒里拿出来,托在掌心看的时候,忽然觉得那枚蓝宝石在灯光下的光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沉静的、内敛的,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

她把胸针别在了裙子左侧锁骨下方的位置。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确认位置合适,然后拿起手包和外套出了门。

沈家老宅坐落在城西半山腰上,沿着盘山路上去,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和修剪整齐的灌木篱墙。许呦坐在家里的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致,心想这整座山大概都是沈家的。车子驶进一道铁艺大门之后又开了几分钟才到主楼前面,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几十辆车,每一辆都是她叫得出名字但买不起的牌子。

她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山间的凉风。初冬的夜晚来得早,天已经全黑了,但沈家老宅的主楼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从每一扇窗户里溢出来,把楼前那座喷泉的水柱都染成了金色。院子里临时搭了暖棚,顶上垂下来一串串水晶灯,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尽头就是宴会大厅的入口。许呦跟着她爸妈走进去的时候,脚底下的地毯软得像是踩在云上。她注意到暖棚两侧摆着整排的白玫瑰和深红色的丝绒缎带,空气里喷了某种特调的香氛,淡淡的雪松和柑橘味道混在一起,清冽又高级。她以前也走过不少这种红毯,但沈家这个排场还是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大厅很大,挑高的穹顶上吊着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每一盏都由上千片水晶片手工拼接而成,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时候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把一整条银河搬进了室内。墙壁上挂着巨幅油画,许呦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一幅是某位十九世纪法国画家的真迹,她在伦敦读书的时候在美术馆见过同一画家的另一幅作品。门口两侧各站了一排穿着制服的侍者,托盘里端着香槟和红酒,每一只杯子都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宾客已经有几十人了,男士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女士们穿着各式晚礼服,珠宝在灯光底下闪成一片碎光。空气里飘着昂贵的香氛、雪茄的余味、以及某种混合了食物和人气的温热气息。

许呦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那种她熟悉的压迫感,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扫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一两秒,评估完,移开,然后在下一次目光相遇的时候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换一两句判断。她认得那种目光的质地,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尺子,从她的头发量到鞋尖,在她身上每一件单品上停留一下,估算一个价码,然后归入某一个类别。她以前在这种场合里会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跟任何人对视,不接任何话头,安安静静待到她爸说“走吧”的那一刻。但今天她做不到完全缩起来,因为她心里有件事压着,那件事比满场所有人的目光加在一起都更重。

许守诚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路慢了一些,但脊背挺得笔直,跟人打招呼的时候声音依然洪亮。许妈妈挽着他的胳膊,得体地微笑着,跟在她爸旁边,跟熟人寒暄。许呦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挂着训练了二十几年的标准笑容。嘴角的弧度精确、眼睛微微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从容。她接了一杯侍者递过来的气泡水,站在她妈旁边,偶尔被人问到“许小姐最近在哪里高就”的时候礼貌地答一句“在做品牌策划”,然后对方点点头说“许家女儿有出息”,话题就转开了。

她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沈砚。至少没有立刻看见。大厅里人太多,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她只能靠认衣服和轮廓去分辨。有几个身影很像他,但走近了都不是。她端着气泡水站在她妈旁边,表面上在听她妈和一个太太聊天,实际上她的注意力一直在人群里飘。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沈砚是沈家的独子,那他今天一定会来。如果他今天会来,那他就会在这座大厅里,以主人的身份。她想到这个的时候,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终于看见了他。

沈砚站在大厅另一端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黑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他的神情和她在公司里看到的没有太大区别—冷淡、从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对方说话的时候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许呦看着他,心跳快了几拍,但她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和老先生交谈,看着他偶尔举一下杯抿一口香槟,看着他嘴角那个礼貌又疏远的弧度。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非工作的场合看见他。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也没有卷着袖口露出小臂。他穿着正装,打着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商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比她认识的那个沈砚更精致、也更遥远。他站在那扇落地窗前,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夜色,窗玻璃上映着大厅里的灯光和人群的剪影,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画里的主角。许呦看着他,觉得自己此刻站在这里、穿这条裙子、别这枚胸针,所有她之前觉得顺理成章的事情,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都变得不确定了。

就在她看着他的时候,沈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老先生的肩膀扫了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了。他看着她,目光停了一拍,然后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跟老先生说话。许呦端着气泡水站在原地,心跳在刚才那一拍里漏了半秒。他的那一下点头,和他在公司走廊里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分经过她工位时偶尔会做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可今天他站的地方是沈家的老宅,他穿的是主人该穿的衣服,他喝的是主人该端的酒。

又过了一会儿,许守诚被几个熟人拉去说话,许妈妈也跟着去了。许呦一个人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端着气泡水看着满场衣香鬓影的人群。她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站一会儿,正要往阳台的方向走,余光里看见一道身影从人群里走过来。

深黑色的西装,银灰色的领带,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沈砚从人群里穿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经过了几拨宾客,跟其中几个人点头致意,然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他站在她面前,距离大约一臂半。周围人声鼎沸,但许呦觉得他们之间那一小片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沈砚端着香槟看着她,嘴角挂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容—礼貌的、周到的、恰到好处的,像是专门用在这种场合应付陌生人的社交面具。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那个笑容没有变,但她发现他的视线在她领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那枚胸针上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回她的眼睛。那个停顿很短,但许呦捕捉到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看见那枚胸针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许小姐。”他开口,声音平稳,和她平时在公司里听到的没有任何区别。

许呦看着他。她端着气泡水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攥紧了,指节泛白。她在那一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着。他刚才叫她什么?许小姐。许小姐。他从来只叫她“许呦”。她看着他端着香槟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看着他嘴角那个礼貌周到的弧度,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社交场合专用的疏离,忽然之间,过去三个月里所有那些她没来得及细想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在了一起。

赵铭在茶水间里跟她说“他本来就是沈氏集团的总裁,去年年底自己说要下来兼品牌总监”。她当时没信,因为官网上写着品牌总监。沈屿那天在餐厅里说“我替我侄儿来的”,她信了,觉得沈砚和沈屿的侄儿是两个人。那个女人来公司时叫他“砚哥哥”,她猜了两天,最后他告诉她那是他堂妹。沈砚在医院走廊里陪她等着ICU的灯熄灭的时候问她“你从来没打听过他是谁”,她当时没听懂。天台那晚他说“想过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是谁”,然后飞快地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她当时就觉得那个停顿里藏着东西,但她没有追问。

他问过她。他说过。她全都没有听懂。

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端着香槟,叫她“许小姐”,穿着主人家该穿的衣服,站在沈家的老宅里。那些之前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每一个都清清楚楚:他第一天报到的时候看她的那个眼神,他把她退回来改了三版四版,他给她煮面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熟练,他说“没带过别人”时那种笃定的语气,他在天台上说“等你再多吃完几碗面”时的表情。所有那些碎片此刻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画上的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端着香槟,嘴角挂着那种对陌生人才用的微笑。

许呦站在他面前,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慢、很重,像一面鼓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擂。她攥着气泡水杯子的指尖泛白,胸口那枚蓝宝石胸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就在这时候,许守诚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了。

“沈总,”许守诚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声音依旧洪亮,他笑着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许呦。听说你们在公司已经共事过了?我这女儿,没给你添麻烦吧?”

沈砚端着香槟转过身,面对许守诚的时候,他嘴角那个客套的笑容舒展了一分,变成了某种介于公事和私交之间的、更自然一些的弧度。他微微颔首:“许叔叔。许小姐在公司表现很好,SEVEN和云涧两个案子都是她主策的。”

许守诚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宴会大厅的嘈杂声里依然清清楚楚:“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她不懂事给你添乱。这丫头从小就倔,不服管,我还担心她在你手底下干不长呢。当初她跑出去说要自己找工作,我说你找就找吧,碰了钉子自然就回来了。结果她倒好,一去就是三个月,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爸。”许呦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许守诚收住了话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沈砚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在许呦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他端着香槟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握杯的姿势,但那个动作里有一丝很微妙的僵硬。许呦注意到了。

许守诚又聊了几句,问沈砚“老爷子身体怎么样”“最近公司忙不忙”,沈砚一一作答,得体周到。许呦站在旁边听着他们对话,她爸的声音洪亮爽朗,沈砚的声音沉稳克制,两个人你来我往,像任何一场豪门社交场合里都会出现的翁婿预备式的寒暄。她站在她爸旁边,一句话没有插。她手里那杯气泡水被她攥得杯壁上全是掌心捂出来的水汽。她看着她爸和沈砚说话时那种熟稔自然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她爸在病床上说“沈砚那个孩子,我打听过,靠得住”的时候那种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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