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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灯(第1页)

昆月山一行的余悸还未彻底消散,青玄宗的灵雾便裹着春日的暖意,漫过层层殿宇。

弦砚的伤已好了七八成,额间的痂落了,只剩一道淡粉的浅痕,左臂虽还不能提重物,却也能自如握剑、运转灵力。月度大比的告示贴在了青玄宗内门的石壁上,朱砂字迹鲜亮,引得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皆是摩拳擦掌,盼着能在大比中拔得头筹,换得藏经阁的高阶功法,或是灵泉沐浴的机缘。

这些日子,谢衍舟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是往弦砚住处跑的次数,愈发频繁了些。

他从不会说什么软话,每每来时,要么是拎着一食盒刚炼好的凝神丹、养气丹,要么是揣着些甜食点心,或是一株能温养经脉的灵草,放下东西便站在廊下,垂着眼问一句“伤口可还疼”,待弦砚点头说无碍,他便又要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墨发被风拂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可弦砚总能从他这些寡淡的举动里,品出几分藏得极深的温柔。

他给的丹药,皆是宗门内只有核心弟子才能领用的上品,丹香清润,服下后灵力流转得比寻常丹药快上数倍;他带来的灵果,是昆月山特有的云珠果,咬一口清甜沁脾,能快速补养气血,比医馆长老开的药膳还要管用;就连他站在廊下时,目光落在她左臂伤口上的一瞬,那微蹙的眉头,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都藏着他不愿宣之于口的在意。

弦砚不是愚钝之人,自昆月山他奋不顾身挡在她身前,替她接下帝云笼致命一击时,她便清楚,这个看似冷硬如冰的男子,心底藏着一处柔软,只是被他用冷漠的外壳,死死裹住了。

这日清晨,宗门吩咐内门弟子下山,前往长安城中购置月度大比所需的丹药材料与法器耗材,弦砚与谢衍舟皆在名单之列,同行的还有紫玉。

紫玉是弦砚在宗门里交好的师妹,性子爽朗直率,修为不低,平日里对弦砚多有照拂,昆月山一事她虽未参与,却也听周念提了几句,知晓弦砚险些遇险,见了面便拉着她的手絮絮叮嘱,让她日后切莫再轻易涉险。

三人御剑而行,不过半个时辰,便落在了长安城外的青石板路上。

长安乃人间皇城,繁华鼎盛,街道上车水马龙,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铃铛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浓郁,与青玄宗的清寂截然不同。弦砚许久未下山,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物件,眼底难免泛起几分新奇,紫玉拉着她,时不时驻足看看街边的糖人、绢花,脚步轻快。

唯有谢衍舟,始终走在两人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身姿挺拔,面容清冷,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这人间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墨色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可若是仔细瞧,便能发现他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着淡淡的白,似是在隐忍着什么。

长安于他而言,从不是什么繁华皇城,而是一座困住他十数年的囚笼。

而那座位于皇城中心、朱门高墙、雕梁画栋的谢府,更是他此生不愿踏入,也无法彻底摆脱的梦魇之地。

三人先是去了皇城最大的法器铺子,购置好宗门所需的材料,紫玉拎着储物袋,笑着说要去街口买些桂花糕,弦砚刚要点头,便听见街边拐角处,几个挑着货担的商贩,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你们听说了吗?这几日长安城里,又丢孩子了。”

“可不是嘛,昨儿个城西张记布庄的小儿子,才五岁,傍晚在门口玩,一转眼就没了踪影,家里人找了一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我听人说,丢的都是五六岁的孩童,细皮嫩肉的,而且啊,这事好像跟谢府有关系。”

“谢府?就是那个权倾朝野的谢家?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掉脑袋!”

“我也是听府里逃出来的小丫鬟说的,谢府后院那座废弃的寺庙,夜里总亮着红灯笼,一盏接一盏,红得瘆人,那哪是灯笼啊,分明是……是血灯啊!”

“血灯?什么意思?”

“那丫鬟说,谢府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敛的是不义之财,藏的是赃物祸心,需要用孩童的血肉,喂养后院寺庙里的灵灯,才能镇住府里的煞气,保住谢家的权势。那些丢了的孩童,怕是都被抓去,做成灯油了……”

后面的话,谢衍舟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嗡嗡作响,商贩们的议论声,化作尖锐的声响,直直钻进他的耳膜,刺穿他尘封了十数年的记忆。

血灯。孩童的血肉。谢府后院的寺庙。

这些字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他的四肢百骸,死死勒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与恨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指尖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温热的血珠渗出来,顺着指缝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胸腔里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闷得发慌,一股浓烈的腥甜之气,从喉咙深处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周遭的喧嚣、人声、车马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座朱门高墙的谢府,回到了后院那座阴森破败的寺庙。

那时他才四岁,被谢家从乡下接回府中,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谢家流落在外的嫡子,是谢家的少爷,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少爷,而是谢家圈养的一只傀儡,一个用来挡灾的器皿,一盏活的血灯。

谢府权倾朝野,背地里做尽了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勾当,搜刮的民脂民膏、藏的赃物不计其数,怨气冲天,煞气缠身,府中长辈夜夜不得安寝,请来的道士说,需找一个命格极阴、血脉与谢家相融的孩童,以其精血为引,喂养后院的灵灯,才能镇住怨气,保谢家百年昌盛。

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孩童。他被关在那座寺庙里,不见天日。

寺庙里没有阳光,没有花草,只有一排排冰冷的石灯,足足有数百盏,密密麻麻地摆放在大殿里,灯座是玄铁铸就,灯芯是用特殊的灵木制成,平日里黯淡无光,可一旦注入孩童的精血,便会燃起殷红的火光,红得像血,映得整个大殿一片猩红,阴森可怖。

府里的侍卫,会每日按时来给他放血。粗长的银针,扎进他细嫩的手臂,温热的血,一滴滴流进玉碗里,然后被倒进灯座,滋养那一盏盏血灯。

他疼得浑身发抖,哭着喊着要爹娘,可换来的,只有侍卫冰冷的呵斥,和丫鬟们躲闪的目光。她们说,他是谢家的护盾,是赃物的容器,他的血,生来就是要喂灯的。她们说,他活着,就是为了谢府的昌盛,为了谢家的荣华,这是他的命,逃不掉,也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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