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如豆,周瑾走近西间的架子床,一道窈窕的身子蜷缩在衾被中,掀开被子一瞧。
女人的脸上有一道蜈蚣似的疤痕,壮着胆子借着灯望望,却见女人口里含了颗鸽卵大的红珠,面皮下似乎有蠕虫在鼓动,“噗”地一声,女尸的嘴大张开,露出猩红的口腔,里头冒出一颗狐头……
周瑾惊叫一声,冷汗淋漓,还好……还好是梦……
……
洛阳城北永安河桥头人头攒动,卖货郎、变戏法的、卖花女……好不热闹,人挤着人。
一个捏着糖画的双鬟女娃探身出桥外,看着桥下开满月季的近水花坞,伸手想去摘花,眼看着就要从桥上栽下去了,一双有力的手适时捞回了她,女童忙转身行礼,看着那一把大胡子却忍不住笑出声。
在这热闹中,只一人不同,她气定神闲,平眉淡唇,最是普通不过的长相,但有一双狡黠灵动的星眸,见之难忘。
红拂身着一套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悠哉悠哉地在桥头支了块歪布幡,上面写着“半仙在此“几个大字,摇头晃脑地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
可惜这位“半仙”可谓是“门前冷落鞍马稀”。红拂不由得摇摇头,看来今日算命又得挂零了!
她靠在竹椅上假寐,旁边酒摊上两个汉子正压着嗓子说话,听到熟悉的名字,耳尖动了动。
瘦高个神秘兮兮地说:“……周瑾家的那位,死得不干净,嘴里的红珠子,取都取不出来!”
国字脸赶紧左右看看,小声说:“你莫要胡说,官府都定了是急症——”
瘦高个一看友人似乎不信,声音都不由得尖利了些:“急症?什么急症嘴里会长珠子?我表叔在衙门做事,听他说,这事闹得大了,上面还派了位京官来查珠子呢!”
两人见酒摊的李三娘走了过来,赶紧住了嘴。
红拂眼皮没抬,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叁下,口含红珠,有意思,这听着倒像个志怪故事,可惜没头没尾的。
她继续靠在椅背上,见桥上走来一位不修边幅的虬髯客,正是刚刚救了双鬟女娃的那位。矛盾的是,此人长了一把粗犷的大胡子,却又有两道似蹙非蹙柳叶眉,一湾似笑非笑墨玉眸。
红拂不由得来了兴趣,但看着这人滑稽的样貌,也有些忍不住发笑。
“看手相,命线。”来人刻意压粗了嗓子。
红拂托住他的右手,心中暗忖,这人的手看起来柔若无骨,摸起来指骨却是极硬,倒是个“外柔内刚”的硬性子,虎口指腹皆有薄茧,想来是位读书人。
那人指节蜷了蜷,红拂如梦方醒,看起手相来。划过他清晰绵长的命线,在一处方形纹停下,抬起凤目嬉笑地望着他:
“尊客这方形纹生得不好,有牢狱之象,若是少了这一道横切,便是大吉大利的官印……唉,可惜可惜呀!”
说着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摆出三根指头:“但若得贵人襄助,或可逢凶化吉,卦金三两银子,小道做你的贵人!”
旁边酒摊上的李三娘听了这话,笑得给客人倒酒的手都扶不稳了:
“小兄弟,你可别睬她,我在这儿摆了三年摊,她整天拿个破龟壳瞎算,摊子都不晓得让人家掀了几回啰!倒不如把钱省下来,到三娘这喝几回酒!”
红拂撑桌而起:“诶诶诶,三娘,怎么说话呢!我红拂一卦千金,童叟无欺呀!”
虬髯客没有多言,丢下三两银子,贴近她的耳畔,见她右耳后到后脖颈果然生了七颗红痣,正是“七星贯斗”,眸光不由得闪了闪。
就是……样貌似乎对不上。
虬髯客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刑科给事中,裴含章,今日做法事时,帮我入周家。”
红拂捂住耳朵,神色莫名,裴含章,两年前的二甲进士,一双美目满京称绝。
一个七品的京官,不好好查他的红珠案,倒扮成虬髯客来桥头找她看手相,开口就是要自己帮她查案。
红拂心下奇怪,查案何必打扮得这般古怪,转了转眼,故作谄媚道:“这是自然!尊客出手可真是阔绰,就是嘛……”
说着手心向上:“小道只是个做正经生意的平头百姓,可不想扯上掉脑袋的大事,不知尊客是想让我做些什么?”
裴含章不答,戴上帷帽消失在桥头。
她望了望天色,晨光熹微,已是卯时出头,今日还得为周瑾那位含珠而死的妻子做法事,不好去得太迟。
红拂懒洋洋收了幡往周家走,身后不紧不慢缀着一条尾巴,跟了整整三条街,她左突右闪也没能甩掉。